馬車靜靜地停駐在巷口。
風雪在馬車周圍打著旋兒,卻無法靠近分毫,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
一股沉凝如山、冰冷肅殺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潮水,無聲地彌漫開來,將整條小巷都籠罩其中。
灰衣車夫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探針,落在蘇晚照身上。
那眼神依舊毫無情緒,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仿佛將她方才在繡坊后巷的經歷、她此刻內心的驚濤駭浪,都看得一清二楚。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
每一秒都無比漫長。
蘇晚照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維持著最后的鎮定。
她不知道蕭珩為何而來。
是興師問罪?
因為金釧攀咬了他的名號?
還是……
僅僅為了欣賞她這只“籠中鳥”的掙扎?
終于。
“噠。”
一聲輕微得如同雪落寒潭的輕響,自車廂內傳出。
聲音落下的瞬間,灰衣車夫握著韁繩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屈伸了一下。
緊接著,那低垂的、厚重的深青色絨簾,被一只骨節分明、修長如玉的手,緩緩地、從內側掀起了一角。
車廂內的光線昏暗,只隱約可見鋪著深色絨毯的座位。
那只掀起簾角的手,隨意地搭在窗沿上,指尖一枚色澤溫潤、雕刻著古樸夔龍紋的墨玉扳指,在幽暗中流轉著內斂的光澤。
簾角掀開的縫隙不大,僅容一道目光。
一道沉靜、幽邃、如同古井寒潭般的目光,穿透風雪與昏暗,精準地、毫無阻礙地落在了巷中孤立風雪、臉色蒼白卻強作鎮定的蘇晚照身上。
那目光……
沒有溫度,沒有情緒。
沒有審視,沒有評估。
甚至……
沒有之前那居高臨下的漠然。
只有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如同俯瞰塵埃般的……
靜觀。
仿佛在欣賞一場早已預知結局的戲劇。
仿佛在看一件……
死物。
蘇晚照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被徹底凍結!
那目光帶來的不是壓力,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令人絕望的冰冷!
仿佛她所有的掙扎、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憤怒與不甘,在那道目光下,都顯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她甚至能感覺到,那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她因屈辱而緊抿的唇線上、在她因憤怒而微微顫抖的指尖上、在她強行挺直的脊背上……
短暫地逡巡而過。
然后。
那只帶著墨玉扳指的手,手指微動。
掀起的簾角,無聲地落下。
深青色的絨簾,重新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仿佛剛才那驚鴻一瞥的目光,從未出現過。
車轅上的灰衣車夫手腕一抖,韁繩輕振。
“律律――”
兩匹踏雪烏騅發出低沉的嘶鳴,四蹄踏動,拉著那輛玄黑沉重的馬車,沉穩而無聲地啟動、轉向,如同融入風雪的一抹濃重墨色,沿著來時的路,緩緩駛離巷口,消失在漫天風雪之中。
沒有留下一句話。
沒有留下一個眼神。
只留下巷口地面幾道清晰的車轍印,和空氣中若有若無的一絲清冷松香氣息。
以及巷中,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背靠著冰冷墻壁緩緩滑坐在地、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抑制不住顫抖的蘇晚照。
風雪猛烈地灌入小巷,撲打在她身上,冰冷刺骨。
她卻感覺不到冷。
只有那一道目光帶來的、深入靈魂的、令人窒息的冰冷和……
絕望的無力感。
他什么都知道。
金釧的構陷,嚴嬤嬤的信任,她的反擊……
甚至她此刻的憤怒與恐懼……
都在他的預料之中,或者說,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她所有的掙扎,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場自導自演的……
猴戲。
他甚至懶得評價,懶得警告,只是掀開簾子,看了一眼。
如同看一塊路邊的石頭。
“呵……”一聲極低、極輕、帶著濃濃自嘲和冰冷笑意的氣音,從蘇晚照蒼白的唇間溢出。
她蜷縮在冰冷的雪地上,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抽動。
不是哭泣。
是憤怒到極致、屈辱到極致、卻又無力到極致后,一種近乎崩潰的、無聲的嘶吼。
不知過了多久。
風雪似乎小了些。
蘇晚照緩緩抬起頭。
臉上淚痕早已被寒風吹干,只留下冰冷的緊繃感。
那雙眼睛,如同被冰水徹底淬煉過,所有的驚悸、屈辱、憤怒都被強行壓下、凍結,只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磐石般的冰冷與……
決絕!
她扶著冰冷的墻壁,艱難地站起身。
身體依舊因寒冷和后怕而微微顫抖,但脊梁,卻挺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