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敗的土坯房內,篝火噼啪。
當劉老根引著一位穿著醬紫色團花緞面棉袍、頭戴暖帽、體態微胖、臉上帶著精明圓滑笑容的中年男人走進來時,屋內簡陋粗糲的景象與來人的富態貴氣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哎喲!蘇大掌柜!久仰久仰!”
那男人未語先笑,聲音洪亮,一雙精明的眼睛飛快地掃過屋內,在角落堆積的蘆花、舊絮和那幾個保溫箱上停留片刻,隨即堆起更熱情的笑容。
“鄙人周福海,‘隆昌’錢莊東城總號的掌柜。這位是劉管事,負責內宅采買。”他指了指身后一個穿著體面青布棉袍、神色略顯拘謹的中年人。
“周大掌柜,劉管事,風雪勞頓,請坐。”蘇晚照微微頷首,示意栓子搬來兩個還算完好的樹墩當凳子。
她目光沉靜,不卑不亢,仿佛身處華堂而非陋室。
“蘇掌柜客氣!”
周福海毫不介意地坐下,暖帽上沾的雪花都未拂去,開門見山。
“聽‘永豐’的老趙和劉老哥都說起蘇掌柜的‘如意速達’,那保溫的箱子,神乎其技啊!能把熱食半個時辰不涼地送到嘴邊,這可是大功德!尤其是對我們這些商號,掌柜伙計們忙起來錯過飯點是常事,若能吃上口熱乎的,可是省心又暖心!”
他語速極快,透著商人的精明與急切。
“不瞞蘇掌柜,我們錢莊在東西兩城有四個分號,加上總號內宅,每日午食采買就是個大麻煩!”
“各家食肆口味不一,送來的時辰也難保證,冷飯冷菜是常事。”
“若是蘇掌柜的‘如意速達’能接下這個總包,價錢好說!每日按人頭,五十文一份標準熱食,兩葷一素,加米飯或湯餅!如何?”
他伸出五根胖乎乎的手指,眼神灼灼地盯著蘇晚照。
每日!
固定大單!
覆蓋東西城!
五十文一份的報價,在當下行情,利潤空間相當可觀!
屋內的空氣瞬間凝滯。
鐵牛、趙虎等人屏住呼吸,連老陳撥弄算盤珠子的手都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蘇晚照身上。
巨大的機遇!
但也伴隨著巨大的挑戰!
東西城距離不近,如何保證熱食在半個時辰內跨越城區送達?
如何協調東西城不同的合作食肆?
如何管理這陡然暴增的訂單量和配送半徑?
蘇晚照的心臟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動了幾下。
她面上依舊沉靜,腦中卻在飛速計算、推演。
東西城……
沈家的契書!
沈家的車馬網絡!
“周大掌柜快人快語。”
蘇晚照開口,聲音平穩。
“‘隆昌’是大號,信譽卓著。能接下貴號的單子,是我‘如意速達’的榮幸。只是……”
她話鋒微轉,直視周福海。
“五十文一份,保證兩葷一素熱食準時送達,此價公道。”
“然東西城路途不近,需借助‘順風’車馬行之網絡,方能確保時效。”
“這‘最后一里’的跑腿費,已包含在五十文內。”
“但‘順風’網絡使用之資,需另按訂單總額抽取三成。此乃與‘順風’契書所定,晚照不敢擅專。”
她坦然地將沈家抽成擺在了明面上!
沒有絲毫隱瞞,也堵死了周福海壓價的可能――成本是剛性的!
周福海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眼中精光閃爍,顯然在飛快計算著這三成抽水對成本的影響。
他身后的劉管事也皺起了眉頭。
“沈家……三成?”
周福海咂摸了一下,胖臉上的肉抖了抖,隨即又堆起更熱情的笑,“理解!理解!背靠大樹好乘涼嘛!沈少東家的路子,值這個價!只要蘇掌柜保證食物質、量、熱!這三成,我‘隆昌’認了!不過……”
他拖長了音調,眼睛瞇成一條縫,“口說無憑,立字為據。蘇掌柜也得給我個保證,若送來的飯菜冷了、餿了、或者誤了時辰,影響了柜上生意……這賠償,可不能含糊!”
“自然。”
蘇晚照毫不猶豫,語氣斬釘截鐵。
“契書上寫清:每日巳時三刻(上午十點),熱食準時送達各分號及總號指定地點。食溫需保證燙手,品相如約。若有延誤,每遲一刻鐘,賠付該單全部費用!若有冷食、餿變,十倍賠償!若一月內累計延誤或品質問題超過三次,‘隆昌’有權終止合作,‘如意速達’賠償當月所有訂單總額!”
“好!痛快!”周福海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露出激賞,“蘇掌柜巾幗不讓須眉!就照你說的辦!劉管事,取契書!”
筆墨紙硯很快備好(自然是周福海自帶的)。
兩份一模一樣的契書在破木桌上書寫完成,條款清晰,責權分明。
蘇晚照簽下“蘇晚照”三個字,筆力遒勁。
周福海蓋上“隆昌錢莊東城總號”的鮮紅大印。
劉管事作為見證人也按了手印。
“合作愉快!”周福海收起自己那份契書,笑容滿面地拱手,“明日巳時三刻,總號第一單,靜候蘇掌柜佳音!”
他目光再次掃過那幾個保溫箱,帶著商人特有的熱切,“蘇掌柜,你這箱子……真是神物啊!若有機會,周某真想見識見識其中奧妙,哈哈!”
試探!
赤裸裸的試探!
蘇晚照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不動聲色:“吃飯的家伙,粗笨得很,讓大掌柜見笑了。明日定當準時送達,不負所托。”
她巧妙地避開了技術核心。
送走心滿意足的周福海和劉管事,據點內再次沸騰!
東城“隆昌”錢莊!
每日固定大單!
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金餅!
“姑娘!成了!真成了!”鐵牛激動得滿臉通紅。
“東西城啊!咱們的旗號要插到東城去了!”趙虎眼中燃燒著野火。
老陳則飛快地撥拉著算盤,嘴里念念有詞:“五十文一份,東西城四處,按一百人算……刨去食肆成本、沈家三成、跑腿費……老天爺……”
巨大的喜悅如同暖流,沖刷著連日的疲憊與壓力。
蘇晚照臉上也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但轉瞬即逝。
她很清楚,這單子接下,是機遇,更是前所未有的挑戰!
東西城配送,是現有保溫箱極限距離!
協調、時效、品質,容不得半點差錯!
“都別高興太早!”蘇晚照的聲音響起,帶著一貫的冷靜,瞬間壓下了屋內的喧騰,“鐵牛,趙虎!”
“在!”
“在!”
“立刻!帶人去東城!找劉老根!讓他引路,務必在今天之內,在東西城各分號附近,各敲定一家能穩定供應‘兩葷一素’、干凈衛生、價格公道的食肆!簽死契!告訴他們,明天開始,每日巳時初(九點),必須準時備好一百份熱食!晚一刻,扣錢!食物質差,永不合作!”
“是!姑娘!”
兩人領命,如同離弦之箭沖入風雪。
時間就是生命!
“老陳!”
“姑娘!”
“清點所有能用的保溫箱!新舊都要!集中所有灰暖包!算好數量!不夠的,立刻帶人趕工!今夜,所有人不許睡!務必備齊明日所需!還有,分出部分錢,去買最好的桐油和厚牛皮紙!我有大用!”
“明白!”老陳立刻行動起來。
“栓子!”
“姑娘!俺在!”
“跟我來!”
蘇晚照再次回到內間。
油燈下,她鋪開那張保溫箱改良草圖,目光死死盯在“地辛姜緩釋熱源”那一層。
時間緊迫!
遠距離配送,現有保溫箱的極限將被打破!
顧清硯的藥膏是她唯一的希望!
“栓子,”她聲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急切,“你立刻去顧先生上次送藥的地方守著!無論等多晚,一定要見到他!告訴他,蘇晚照有性命攸關的要事相求!關乎‘如意速達’存亡!請他務必來此一趟!就說……就說我愿以‘灰暖包’核心秘法為酬!”
“灰暖包秘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