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照叫住他,從懷里摸出一個小紙包,里面是幾塊顧清硯留下的、帶著辛辣清涼氣息的黑色藥膏。“這個,拿去給受傷的兄弟,省著點用。告訴大家,風雪再大,咬牙挺住!熬過這個冬天,我蘇晚照帶大家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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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肆虐的南城碼頭西區。
凜冽的寒風如同刀子,刮在卸貨力工們黝黑皸裂的臉上,卷起地上臟污的積雪。
力工們穿著單薄破舊的夾襖,圍在幾個冒著微弱熱氣的破瓦罐旁,就著冰冷的窩頭,喝著寡淡的熱水湯,身體凍得瑟瑟發抖。
突然!
“讓讓!都讓讓!‘如意速達’送熱食來了!”
一聲洪亮的吆喝穿透寒風!
只見鐵牛和趙虎帶著幾個精壯漢子,如同移動的堡壘,扛著一個巨大的、冒著絲絲白氣的“灰暖蘆棉箱”,分開人群,大步流星地走到一處背風的貨堆后面。
“哐當!”箱蓋被猛地掀開!
一股濃郁霸道、滾燙噴香的肉餅氣息,如同爆炸般席卷開來!
瞬間壓過了河風的腥臭和汗水的酸腐!
“嗬!”圍觀的力工們齊齊倒吸一口冷氣,眼睛瞪得溜圓!
只見箱內整整齊齊碼放著幾十個油紙包!
每一個油紙包都鼓鼓囊囊,散發著誘人的油脂香氣和面粉焦香!
騰騰的熱氣肉眼可見地從縫隙里往外冒!
“王記大肉餅!剛出鍋的!還燙手呢!”趙虎扯著嗓子吼,拿起一個油紙包,當眾撕開!
金黃油亮的餅皮,包裹著鼓脹飽滿、醬汁濃郁的肉餡!
熱氣裹挾著驚人的香氣直沖每個人的鼻腔!
趙虎狠狠咬了一大口,燙得直哈氣,卻滿臉享受地嚼著,含糊不清地喊:“香!真他娘的香!熱乎勁兒十足!”
咕咚!
咕咚!
周圍響起一片吞咽口水的聲音!
力工們的眼睛都綠了!
在這凍死人的鬼天氣里,一塊剛出鍋、熱得燙嘴的肉餅,簡直是神仙享受!
“各位兄弟!”
鐵牛聲如洪鐘,指著保溫箱上那個用紅漆新刷上去的、小小的“順風”標記。
“看清楚咯!我們‘如意速達’,如今是掛靠在‘順風’車馬行旗下的正經跑腿!專管這‘最后一里’熱食即達!”
“今天這第一單,東家請客!一人一個肉餅!不要錢!就讓大家伙兒嘗嘗,啥叫真正的‘熱食即達’!”
“以后想吃熱乎的,找我們‘如意速達’!找‘順風’旗下的單子也行!保準比你們自己跑得快,吃得熱乎!”
眾人驚呼。
“不要錢?!”
“真的假的?!”
“順風車馬行?皇商沈家?!”
力工們炸開了鍋!
震驚、懷疑、狂喜的情緒交織!
看著鐵牛趙虎他們開始分發那香氣撲鼻、熱氣騰騰的肉餅,人群轟地一下涌了上去!
“給我一個!”
“謝謝!謝謝好漢!”
“真熱乎!燙嘴!香!太香了!”
“如意速達!我記住了!”
“順風車馬行也管送飯了?這世道真變了!”
感激涕零的呼喊,狼吞虎咽的咀嚼聲,滿足的嘆息,在寒風呼嘯的碼頭西區轟然響起,匯成一股巨大的聲浪!
五十個滾燙的肉餅,如同五十顆熾熱的火種,瞬間點燃了這片冰冷角落!
無數道目光牢牢鎖定了那個巨大的保溫箱和箱體上小小的“順風”標記,更記住了“如意速達”這個帶著神奇暖意的名字!
鐵牛和趙虎站在分發完的箱子旁,看著眼前這熱火朝天的景象,看著力工們臉上那近乎虔誠的滿足,胸膛劇烈起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豪情和歸屬感油然而生!
跟著姑娘,有奔頭!
風雪依舊,但“如意速達”的名號,裹挾著滾燙的肉香和沈家的威名,如同燎原的星火,在南城這片苦寒之地,猛烈地燃燒起來!
城墻根據點,破敗依舊,氣氛卻如同燒開的滾水。
肉餅攻勢大獲全勝的消息傳回,據點內一片沸騰。
漢子們圍著鐵牛和趙虎,聽他們唾沫橫飛地描繪碼頭上的盛況,仿佛自己也吃到了那滾燙的肉餅,感受到了那份被尊重的暖意。
老陳臉上笑開了花,看著栓子在小本上認真記下第一筆“廣告支出”,又小心翼翼地將沈家那三成的份額單獨包好,藏進一個貼著“沈”字的小瓦罐里。
蘇晚照卻將自己關在隔出的“內間”。
油燈如豆,映著她伏案疾書的側影。
桌上攤著的不再是結構圖,而是一張張畫滿了復雜線條和符號的草稿紙。
她在改良保溫箱。
沈星河的契書是舟,但舟要破開南城乃至上京這片冰封的商海,光靠“灰暖蘆棉箱”還不夠!
現有的箱子保溫極限半個時辰,面對更遠距離、更復雜環境(比如需要橫穿半個上京給某位富戶送一盅燉品),依舊力有未逮。
而且體積笨重,成本高昂(赤絞藤難尋),限制了大規模鋪開。
她盯著草稿,筆尖在“灰暖包”的位置反復勾勒。
生石灰遇水發熱,可控,但熱源單一,升溫慢,且依賴水量控制,一旦油布有細微破損或使用不當,就有失效甚至輕微灼傷風險(碼頭分發時就有個心急的力工被溫熱的油布包燙了一下)。
能不能……加入其他熱源?
顧清硯留下的藥膏,那清涼中帶著溫熱滲透的感覺劃過腦海。
地辛姜!
除了防腐,它本身也帶有溫熱的藥性!
如果……如果能將地辛姜的有效成分萃取出來,混合進蘆花棉絮層?
或者……直接做成藥包,放在灰暖包旁邊?
利用其藥性緩慢釋放的溫熱,輔助生石灰的快速放熱,形成雙熱源互補?
一個主爆發,一個主續航?
這個念頭讓她心跳加速!
立刻在紙上畫出新的分層結構:
最內層,依舊是赤絞藤(核心保溫);第二層,加入濃縮地辛姜漿處理的蘆花棉絮(藥性緩釋熱源+保溫);第三層,灰暖包夾層(生石灰主熱源);最外層,舊棉絮(保溫+緩沖)。
但萃取?
濃縮?
在這個連蒸餾設備都沒有的時代,如何實現?
蘇晚照的眉頭緊緊鎖起。
她抓起桌上那個裝著黑色藥膏的小陶罐,打開蓋子,濃郁的藥香撲鼻而來。
顧清硯……他一定有辦法!
他隨手配制的藥膏就有如此神效,對藥材的理解遠非常人可比!
必須再找他!
哪怕付出些代價!
就在她絞盡腦汁之時,破木門被輕輕叩響。
“姑娘,有人找。”是栓子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
蘇晚照迅速收起桌上的草稿,只留下那張架構圖。“誰?”
“是……是‘快腳劉’劉老伯,帶著個人,說是‘永豐’貨棧趙管事引薦的,東城‘隆昌’錢莊的大掌柜……想談談熱食采買的事。”
東城“隆昌”錢莊?!
蘇晚照瞳孔微縮!
沈家契書的威力,這么快就輻射到東城了?!
“請進來!”
她立刻起身,整了整衣襟,將疲憊和思索強行壓下,臉上瞬間恢復了沉靜干練的神情。
契紙為舟,已離泥濘岸。
暗潮洶涌處,雛鳳振翼,其聲清越,直欲裂開這凍徹天地的寒幕。
“隆昌錢莊”四個字,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蘇晚照心中激起圈圈漣漪。
東城!
沈家契書的余波竟如此迅疾!
她壓下瞬間翻涌的心緒,臉上沉靜無波,只對門外道:“快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