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沒有退路。
蘇晚照伸出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顫抖,卻異常穩定地,接過了那張沉甸甸的契書。
“如意速達,必不負少東家所托。”她的聲音,在炭火的噼啪聲中,清晰地響起,帶著一種斬斷所有退路的決絕。
雛鳳立于風雪枝頭,羽翼雖未豐,其鳴已初試,聲裂凍云。
順風車馬行偏廳內,炭火的暖意驅不散驟然降臨的冰冷。
沈星河那句“根基深厚”如同淬了冰的軟刀子,輕飄飄落下,卻精準地扎在蘇晚照心口最屈辱的角落。
鎮北王府的令牌,兵馬司的雷霆手段……
蕭珩的名字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借著沈星河意味深長的目光,再次死死勒緊了她的咽喉。
她握著那張墨跡未干的契書,指尖感受到紙張的微涼和沈星河私印的清晰凸起。
一年之期,三成抽水,專營權。
這薄薄一張紙,是沈星河在蕭珩龐大陰影下權衡利弊的結果,是拋給她的一根帶著倒刺的藤蔓,更是她“如意速達”在血火泥濘中掙扎出的第一塊跳板。
“少東家慧眼。”蘇晚照壓下喉間的腥甜,聲音沉靜無波,聽不出半分被點破“根基”的驚惶,“晚照定當竭力,不負所托。”
她將契書仔細折好,貼身藏入懷中最深處,緊挨著那塊冰冷的玄鐵令牌。
沈星河臉上的溫潤笑意重新彌散開,仿佛剛才那瞬間的劍拔弩張從未發生。
“如此甚好。”他優雅地端起茶盞,“沈某靜候佳音。張管事,送客。”
青衣管事應聲而入,臉上恭敬依舊,眼底卻多了幾分難以喻的復雜。
風雪依舊,走出順風車馬行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撲面而來的寒氣讓蘇晚照激靈靈打了個冷顫,后背的傷口在寒意刺激下針扎似的疼。
栓子抱著暖箱,小臉煞白,直到走出老遠,才敢小聲問:“姑娘……那沈少東家最后的話……還有兵馬司抓疤臉的事……是不是……是不是蕭……”
“閉嘴!”蘇晚照猛地打斷他,聲音嘶啞冷厲,如同被踩了尾巴的孤狼。
她停下腳步,目光銳利如刀地掃過栓子驚惶的臉,又緩緩掃過風雪中空寂的街道,仿佛要穿透每一片飛舞的雪花,揪出那無處不在的窺視目光。
“從今往后,這三個字,不許再提!一個字都不許漏出去!明白嗎?”
“明……明白!”栓子被她的眼神嚇住,用力點頭,嘴唇抿得死緊。
“走!”蘇晚照不再多,裹緊身上單薄的襖子,大步踏入風雪。
每一步都牽扯著背上的傷,每一步都踏在屈辱與不甘的刀鋒上。
沈星河簽下了契書,卻也在她身上烙下了更深的“蕭”字印記。
這印記是護身符,更是催命符,讓她在沈星河眼中,從“有點意思的泥腿子”,變成了一個需要重新評估、帶著巨大未知風險的“麻煩”。
合作是開始了,但這條依附之路,注定荊棘密布,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回到城墻根下的據點,破敗的土坯房在風雪中沉默矗立,卻透著一股劫后余生的暖意與喧囂。
篝火燒得正旺,驅散著屋內的寒氣。
趙虎正帶著幾個兄弟在屋角練習捆綁保溫箱,動作麻利。
鐵牛用一塊磨刀石霍霍地打磨著一柄繳獲的短刀,火星四濺。
老陳則拿著小本,借著火光,仔細地核對著一小堆銅錢和幾塊碎銀――那是“永豐”貨棧第一筆跑腿費的結余,也是“如意速達”賬面上第一筆真正的收入。
“姑娘回來了!”眼尖的栓子喊了一聲。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風雪中歸來的身影。
蘇晚照脫下沾滿雪泥的破氈鞋,跺了跺腳,走到篝火旁坐下,伸出手烤火。
火光跳躍,映著她蒼白疲憊卻異常沉靜的臉龐。
“成了。”她只吐出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像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引爆了壓抑的激動!
“成了?!姑娘!真成了?!”鐵牛猛地站起來,手里的刀差點掉地上,銅鈴大眼瞪得滾圓。
“老天爺!跟沈家搭上線了?!”老陳手里的銅錢嘩啦掉在破木板上,也顧不上去撿,嘴唇哆嗦著。
趙虎丟下繩子,幾步跨到近前,眼神灼灼:“姑娘!快說說!那沈少東家怎么說?”
蘇晚照從懷里取出那張折得整整齊齊的契書,展開,就著火光,將上面的條款一字一句清晰地念了出來。
當念到“最后一里專營”、“按單抽成三成”、“為期一年”時,屋內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和粗重的呼吸!
三成!
給沈家三成!
這簡直是割肉!
但……那是沈家!
是掌控著上京物流命脈的皇商沈家!
有了這張契書,“如意速達”就等于掛上了“順風”的旗號,那些覬覦的目光,那些明槍暗箭,至少在明面上,都要掂量掂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