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碗來。”蘇晚照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后的疲憊與力量,“給兄弟們……分一分。”
她舀起一勺濃稠溫熱的羹湯,小心地吹了吹,遞到昏迷的王猛唇邊,用木勺撬開他干裂的嘴唇,將溫熱的藥汁一點點喂進去。
動作笨拙,卻異常專注。
篝火的余燼明滅。
“沉淵”鼎的暖意未散。
藥羹的香氣彌漫。
風雪暫歇的黎明,第一縷慘淡的晨光,終于艱難地刺破了厚重的云層,透過破敗的窗欞,投射在墻角那道挺直如槍、卻默默喂著藥羹的身影上。
雛鳳立于寒枝,羽翼染血,其鳴初歇。
爪下,是冰冷的短鏢與令牌。
身側,是溫熱的藥鼎與羹湯。
眼前,是風雪初歇、卻依舊茫茫的上京路。
藥羹的暖意尚未在據點內完全彌散。
那扇被粗木棍重新頂死的破門,再次被叩響。
這一次的聲響,截然不同。
不是顧清硯清冷克制的三聲輕叩,也不是趙虎等人歸來的急切拍打。
是兩聲短促、一聲綿長,帶著一種刻板而疏離的韻律,如同某種不自明的暗號。
“篤,篤――篤――”
聲音不大,卻像冰冷的鐵針,瞬間刺破了藥香帶來的短暫安寧。
據點內,所有剛剛因藥羹暖湯而稍顯松弛的神經,瞬間繃緊!
趙虎、李石頭等人猛地放下碗,眼神如刀鋒般射向門口,手掌悄無聲息地按上了腰間的短刃。
老陳端著半碗藥羹的手一抖,湯汁濺在粗布褲子上,留下深色的印記。
蘇晚照緩緩放下手中喂完王猛的空碗。
碗壁殘留的余溫,與她指尖的冰涼形成鮮明對比。
她臉上那片刻被藥羹熨帖出的、極其細微的柔和,如同被寒風吹散的薄霧,瞬間凍結。
取而代之的,是冰封深潭般的沉靜,以及深潭之下,早已預料到的、洶涌的暗流。
沈星河。
只能是沈星河。
她寫給沈星河的信,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此刻,回音來了。
比她預想的更快,也更……危險。
“開門。”蘇晚照的聲音不高,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李石頭深吸一口氣,移開頂門木。
破舊的木門發出刺耳的“吱呀”聲,緩緩開啟。
門外站著的,并非沈星河本人。
而是一個穿著深青色錦緞棉袍、外罩玄色暗紋馬褂的中年男子。
他身形微胖,面皮白凈,留著兩撇修剪得一絲不茍的八字胡,嘴角習慣性地微微上翹,仿佛天生帶著三分笑意。
然而那雙細長的眼睛里,卻毫無溫度,只有商人特有的、精于算計的銳利和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他身后跟著兩個健碩的灰衣隨從,面無表情,手按在腰間鼓囊囊的佩刀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據點內簡陋的環境和那些眼神不善的漢子。
來人目光越過開門的李石頭,精準地落在篝火旁那道深藍色的身影上。
他向前一步,踏入屋內,一股混合著上等熏香和室外寒氣的味道隨之涌入。
“蘇掌柜。”中年男子拱了拱手,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聲音圓滑,“鄙人沈府外事管事,沈福。奉我家大少爺之命,特來拜會蘇掌柜。”
“沈管事。”
蘇晚照站起身,微微頷首,動作間牽扯到后背傷口,帶來一陣深沉的麻癢,被她強行壓下。
她的目光平靜地迎上沈福的審視,不卑不亢,“沈大少爺有心了。風雪初歇,便遣管事親臨寒舍。”
“大少爺對蘇掌柜的信,十分重視。”
沈福臉上的笑容不變,從懷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緘、印著復雜云紋的信函。
信封用的是上好的灑金箋,在篝火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與這破敗的土坯房格格不入。
“大少爺道,‘西碼之火,燎原之勢已顯’。蘇掌柜膽識魄力,令人激賞。‘順風’之網,正需蘇掌柜這般銳意進取的盟友,方能鋪展得更快、更遠。”
沈福的聲音抑揚頓挫,將沈星河的話轉述得如同背書,透著一種程式化的恭維。
他將那封精致的信函,雙手遞向蘇晚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封信上。
趙虎眉頭緊鎖,老陳攥緊了衣角,連角落里重傷的鐵牛也掙扎著抬起頭,眼中充滿警惕。
西碼頭的火,燒掉了“四海”的根基,也燒出了“如意速達”的狠戾。
沈星河的反應如此迅速,這封信里,是橄欖枝,還是……裹著蜜糖的砒霜?
蘇晚照伸出手。
她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因寒冷和失血而略顯蒼白。
指尖在觸碰到那灑金箋光滑紙面的瞬間,感受到一絲微不可查的涼意。
她接過信函,并未立刻拆開,目光依舊落在沈福臉上,聲音平淡無波:“沈大少爺厚愛,晚照愧不敢當。不知大少爺對我信中‘速達郎百口,翹首待東風’之語,有何示下?”
沈福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細長的眼睛幾乎瞇成一條縫。
“大少爺早有安排。蘇掌柜打開信函,一切便知。‘順風’的誠意,盡在其中。”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道,“大少爺還說,機會稍縱即逝,蘇掌柜是聰明人,當知如何取舍。”
壓力,如同無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沈福的話,綿里藏針。
那句“機會稍縱即逝”,是催促,更是威脅。
仿佛在說,若不接下這“誠意”,西碼頭這把火帶來的轉機,便會如冰雪般消融。
蘇晚照垂下眼簾,看著手中這封華麗卻冰冷的信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