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漆封緘處,那繁復的云紋印記,如同一個精心編織的羅網。
她不再語,拇指指甲在火漆邊緣用力一劃。
“咔噠?!?
一聲輕響,火漆碎裂。
她抽出里面折疊整齊的信紙。
紙張同樣是上好的宣紙,帶著淡淡的墨香。
上面的字跡龍飛鳳舞,力透紙背,正是沈星河的手筆。
內容卻遠比信封的華麗來得冰冷、殘酷。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只有一條條清晰無比、措辭嚴謹的條款,如同一根根冰冷的鎖鏈,編織成一張名為“合作”,實則“吞噬”的大網!
其一:股權置換。
“如意速達”以現有全部資產(含人員、技術、商譽)作價入股新設之“順風如意商行”,占股三成。沈氏“順風”以車馬、船隊、倉儲網絡及啟動資金入股,占股七成。商行一切決策權、人事任免權、賬目管理權,歸大股東沈氏所有。
其二:技術共享。
“如意速達”現有及未來研發之一切保溫、保鮮、配送技術(含“沉淵”藥鼎原理、灰暖包配方、地辛姜藥片制法等),無條件歸“順風如意商行”所有,不得私自外傳或用于其他商號。
其三:區域限定。
“順風如意商行”初期以上京城為核心,業務拓展方向及區域劃分,由沈氏全權規劃?!叭缫馑龠_”原有南城、東城業務,需按商行統一標準重整,不得擅自擴張。
其四:債務承擔。
“如意速達”此前因西城三分號誤時、人員傷亡、據點損毀等產生之一切債務、賠償、撫恤(含對‘隆昌’錢莊之巨額賠償),由“如意速達”自行承擔,不得計入商行成本或由沈氏分擔。
其五:競業禁止。
蘇晚照本人及所有“速達郎”,終身不得脫離“順風如意商行”自立門戶或為其他競爭商號效力,違者,沈氏有權追究其一切法律責任,并索取巨額賠償。
信紙的最后,是沈星河那極具個人風格的狂放簽名,以及一行小字注釋:
“此契乃‘順風’最大誠意,亦是唯一方案。簽押生效,三日內,沈氏車馬、銀錢、人手即至。逾期不候?!?
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傷員粗重的呼吸聲,在蘇晚照展開信紙的瞬間,似乎都消失了。
據點內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蘇晚照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在那一條條足以將“如意速達”徹底拆吃入腹的條款上,緩緩掃過。
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冰針,扎進眼底,刺入心頭。
三成?
七成?
技術共享?
區域限定?
債務自理?
競業禁止?
這哪里是合作?
這是明晃晃的吞并!
是要將“如意速達”連皮帶骨、連同她蘇晚照這個人,都變成沈家商業帝國上一顆無法自主的螺絲釘!
沈星河看到了她這把刀的鋒利,所以,他要做的,不是借刀殺人,而是……奪刀!
將這柄染血的兇器,徹底納入自己的掌中,鎖上沈家的烙??!
怒火,如同沉寂的火山巖漿,在蘇晚照被“焚冰”丹藥強行壓制的經脈深處,瘋狂地翻騰、咆哮!
后背的傷口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仿佛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在同時穿刺!
她握著信紙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泛白,微微顫抖。
體內那股因丹藥而生的龐大生機,與這滔天的憤怒、被算計的屈辱猛烈沖撞,冰火交織的劇痛再次隱隱發作!
“蘇掌柜,”沈福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大少爺的誠意,您也看到了。沈氏‘順風’的資源,絕非‘四?!骺杀?。簽下此契,‘順風如意’之名,必將響徹大梁!您與諸位兄弟,也將水漲船高,前程似錦。至于那點債務……”他故作輕松地笑了笑,“以蘇掌柜的手段,假以時日,何愁不能清償?”
他向前一步,從隨從手中接過一個托盤。
托盤上,是一方上好的端硯,一支嶄新的紫毫筆,還有一盒鮮紅的印泥。
“契書在此,只需蘇掌柜簽下大名,按下指印。”沈福將托盤遞到蘇晚照面前,臉上的笑容帶著志在必得的篤定,“東風,即刻便至?!?
托盤上,筆硯殷紅,如同凝固的鮮血。
據點內,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蘇晚照。
趙虎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眼中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這哪里是契書?
這是賣身契!
是要把姑娘和兄弟們用鏈子拴在沈家的馬車上!
老陳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
沈家的條件苛刻到了極點,可……那筆壓死人的巨額賠償,還有據點百十口人的活路……除了沈家,誰還能接得?。?
鐵牛掙扎著想坐起來,被旁邊的兄弟死死按住,只能發出憤怒的嗬嗬聲。
絕望與憤怒,如同冰與火,在據點內無聲地交織、碰撞。
蘇晚照的目光,終于從那份冰冷的契書上抬起。
她沒有看眼前那方殷紅的印泥,也沒有看沈福那張虛偽的笑臉。
她的視線越過破敗的門框,投向據點外。
風雪雖歇,天空依舊陰沉,灰白色的云層低垂,壓抑得令人窒息。
殘雪覆蓋著貧民窟骯臟的泥濘,遠處城墻的輪廓在陰霾中顯得格外冷硬。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這破敗的土墻,看到了西碼頭那依舊未散的焦煙,看到了顧清硯雪中送鼎的青衣背影,看到了蕭珩令牌上那個冰冷的“蕭”字,也看到了沈星河那雙隱藏在精明笑意背后、充滿掌控欲的眼睛。
上京的路,果然步步荊棘,處處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