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之間……是何關系?!
老僧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蘇晚照腳邊那個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里面是千兩黃金),又極其自然地掠過她胸前衣襟(那里藏著冰冷的蛇令牌),最后,停留在她臉上,澄澈的眼底無波無瀾,仿佛只是看一個尋常的、在風雪夜收留路人的善心施主。
“大師請進。”
蘇晚照側身讓開,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恭敬。
這恭敬并非源于身份,而是源于對方身上那股深不可測的氣息。
老僧微微頷首,步履從容地踏入據點。
一股清冽的檀香混合著舊書卷的氣息隨之彌漫開來,奇異地中和了據點內濃郁的血腥、藥味和汗味。
他沒有去看地上躺著的傷員,沒有去看角落里的“沉淵”鼎,更沒有去看那些對他虎視眈眈、手握利刃的漢子。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篝火旁那個空了的粗陶食盒上。
食盒蓋子隨意地倒扣在一旁,碗底殘留的冰冷湯汁痕跡,還有蓋子內側那抹尚未干透的暗紅指印,都清晰地暴露在篝火的光暈下。
老僧的腳步頓住了。
他靜靜地看著那食盒,看著那指印。
時間仿佛凝固了剎那。
據點內落針可聞,只有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眾人緊張的心跳。
老僧澄澈平和的眼底,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漣漪蕩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那漣漪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喻的復雜情緒――
是了然?
是悲憫?
是一絲深沉的無奈?
亦或是……某種洞悉命運軌跡的嘆息?
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隨即,那絲漣漪便消散無蹤,重新歸于古井般的深邃與平靜。
他緩緩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隨意掃過一件尋常舊物,雙手合十,對著蘇晚照微微躬身:“多謝施主。一碗清水即可,不敢多擾。”
蘇晚照的心臟,卻在那瞬間的停頓和那抹復雜眼神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看見了!
他一定看見了!
他認識這食盒!
認識這指印!
甚至……認識留下指印和黃金、令牌的人!
這老僧,絕非偶然路過!
他是循著那沾血的黃金和兇煞的令牌而來!
他與那神秘的“蛇”勢力,必有淵源!
而他與顧清硯之間那絲神似……更讓這潭水深不見底!
“栓子,給大師舀碗熱水。”蘇晚照的聲音竭力維持著平穩,目光卻如同釘子,死死釘在老僧清癯平靜的臉上,試圖從那古井無波中,鑿出一絲真相的裂縫。
栓子連忙應聲,手忙腳亂地用最干凈的粗陶碗從溫在“沉淵”鼎旁的大陶壺里舀了滿滿一碗熱水,小心翼翼地捧給老僧。
老僧接過,枯瘦的手指穩穩托著粗陶碗,沒有絲毫嫌棄。
他微微垂首,對著碗中氤氳的熱氣,低聲誦念了一句模糊的經文。
聲音低沉,音節古奧,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力量,讓據點內緊繃的氣氛都莫名舒緩了幾分。
他并未立刻喝水,而是抬起那雙洞悉世情的眼眸,再次看向蘇晚照。
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單純的平和,而是帶上了一種極其隱晦的、仿佛穿透了重重迷霧的審視。
“風雪雖急,終有霽時。”老僧的聲音依舊平和,卻似乎意有所指,“然則,驟得暖陽,亦需謹防……雪盲。”
驟得暖陽……謹防雪盲!
蘇晚照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在警告!
警告她這千兩黃金帶來的“暖陽”,背后藏著足以刺瞎雙眼、迷失心智的巨大危險!
“大師……”蘇晚照剛欲開口追問。
老僧卻微微搖頭,打斷了她:“因緣際會,自有定數。貧僧不過一過客,討碗水暖身,已是叨擾。”
他端起粗陶碗,輕輕吹了吹熱氣,緩緩啜飲了一口,姿態從容,仿佛真的只是路遇歇腳。
一碗水飲盡。
老僧將空碗遞還給一旁惴惴不安的栓子,雙手合十,對著蘇晚照再次微微躬身:“多謝施主善心。風雪路滑,施主……珍重。”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灰色僧袍拂過門檻,身影便融入了門外依舊未歇的風雪之中,如同來時一般突兀,消失無蹤。
據點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粗陶碗里殘留的一絲熱氣,證明剛才那老僧并非幻覺。
蘇晚照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懷中的蛇令牌冰冷刺骨,腳下的包袱里黃金沉重如山。
老僧的警告如同冰錐,刺入她的腦海。
“驟得暖陽,謹防雪盲……”
“風雪路滑,施主珍重……”
他看見了黃金,看見了血指印,甚至可能猜到了蛇令牌的存在!
他警告她這“暖陽”背后的兇險,卻又留下“珍重”二字……
是提醒?
是暗示?
還是……某種無奈的旁觀?
他與顧清硯之間那絲神似……
顧清硯知道這老僧的存在嗎?
知道這“蛇”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