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老槐樹”碼頭西二里,河岔子。
風雪暫歇,鉛灰色的天光映照著這片荒僻之地。
三排青磚砌成的巨大倉房如同沉默的巨獸,匍匐在渾濁的河岔旁。
倉房頂部的瓦片殘破,覆蓋著厚厚的積雪。
后面一個帶著高高圍墻的院落,也顯得破敗不堪。
空氣中彌漫著河水特有的腥氣和淡淡的、陳年的鹽鹵味道。
這里,便是李石頭用兩錠蛇黃金砸下來的新據點――曾經的漕幫私鹽窩點。
此刻,院門大敞。
嶄新的、寫著“如意速達”四個歪歪扭扭大字的木牌,被幾個漢子嘿喲嘿喲地掛在了院門旁的磚墻上,顯得格外突兀。
院內空地上,一片喧囂。
新招募的、更多的漢子如同潮水般涌入,在李石頭和趙虎的吼叫聲中,分成幾撥。
一撥人揮舞著斧頭、鐵鎬,清理著院中和倉房內的雜物、蛛網;
一撥人扛著新買來的厚木板、桐油、麻繩,拼命地修補著破損的門窗和屋頂;
還有一撥最強壯的,則在趙虎的親自監督下,喊著號子,將據點那邊轉移過來的香料麻袋、保溫箱材料、灰暖包成品,以及最重要的――那些搶來的刀棍、弩箭,小心翼翼地搬入最靠里、看起來最結實的一號倉房。
蘇晚照站在院子中央一株枯死的老槐樹下。
她換上了一身相對干凈的深青色棉襖,但后背依舊隱隱作痛,臉色也因失血和消耗而顯得過分蒼白。
然而,她的脊梁挺得筆直,目光如同盤旋的鷹隼,冷靜地掃視著這片混亂卻充滿生機的景象。
租下這地方,幾乎掏空了搶來的香料價值和剩余的蛇黃金。
但值得!
這里空間足夠,位置隱蔽,水路陸路皆通,稍加改造,便是進可攻、退可守的根基之地!
蛇令牌冰冷的棱角緊貼心口。
沈星河和“四海”的陰影如同跗骨之蛆。
但此刻,站在這片屬于自己的地盤上,一種久違的、掌控命運的感覺,如同微弱的火苗,在她冰冷的心底悄然燃起。
“姑娘!您看這地方……”李石頭抹著汗跑過來,臉上帶著興奮的紅光,“夠大吧?就是破了些,收拾起來費勁!”
“破不怕。”蘇晚照聲音平靜,“修好它,它就是我們的家,我們的堡壘。”
她抬眼望向那三排巨大的倉房,規劃著:“一號倉,屯貨,屯兵器,重兵把守。二號倉,做灰暖包工坊,地方夠敞亮。三號倉,暫時堆放雜物。后面院子,清理干凈,搭上通鋪,以后兄弟們就住這里。”
“明白!”李石頭用力點頭,“姑娘放心!最多三天,保管讓這地方大變樣!”
就在這時,一陣壓抑的咳嗽聲自身后響起。
蘇晚照猛地回頭。
顧清硯不知何時已站在枯死的老槐樹下,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袍。
清俊的臉上沒什么表情,目光卻如同無形的探針,精準地落在蘇晚照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又掃過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他無視了院內的喧囂和塵土,徑直走到蘇晚照面前,聲音清冽如故,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穿透力:
“伸手。”
蘇晚照眉頭微蹙,沒有動。
她此刻氣血翻騰,體內“焚冰”丹藥的余力與強行擴張的興奮激烈沖突,冰火煎熬,經脈如同被無數細針攢刺。
她不想在此時、此地,被人窺探到虛弱。
顧清硯的眼神沒有絲毫波瀾,只是靜靜地、帶著一種沉靜的、近乎實質的壓迫感,看著她。
周圍的喧囂仿佛瞬間遠去。
蘇晚照看著他澄澈眼底深處那不容置疑的堅持,一種莫名的疲憊感涌上心頭。
她緩緩地、極其不情愿地,伸出了右手。
顧清硯修長微涼的手指,如同鐵鉗般瞬間扣住了她的腕脈!
指尖傳來的脈象混亂、狂躁、沉滯!
如同被強行堵塞的火山熔巖,在狹窄的河道里左沖右突!
心脈之火被那蛇黃金帶來的巨大“暖陽”和強行擴張的亢奮徹底點燃,熊熊燃燒,幾乎要焚穿本就脆弱的經脈!
而那“焚冰”丹藥的寒毒,則如同跗骨之蛆,糾纏盤踞,與心火激烈沖突,每一次碰撞都帶來更深的損傷!
兇險!
比昨夜在河岸療傷時更甚!
顧清硯清冷的眉頭第一次清晰地蹙起!
他扣著蘇晚照腕脈的手指微微用力,一股溫和卻極其堅韌的涼意順著指尖渡入她狂躁的經脈,試圖強行梳理那混亂的氣血。
“驟得暖陽,心火過熾。”
他盯著蘇晚照的眼睛,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如同冰錐鑿在蘇晚照心頭,“再不知收斂,縱有‘焚冰’調和,亦是……焚身之局!”
焚身之局!
四個字,如同驚雷炸響!
蘇晚照瞳孔驟縮!
體內那翻騰的冰火之力仿佛被這警告徹底引爆!
心口猛地一痛!
一股腥甜瞬間涌上喉嚨!
她強行咽下,臉色瞬間由蒼白轉為一種詭異的潮紅,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晃。
顧清硯扣著她腕脈的手指穩如磐石,渡入的涼意更加綿長堅韌,死死壓制著她體內即將失控的狂瀾。
他那雙清冷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蘇晚照強忍痛苦的臉,映出她眼底深處那被野心和壓力點燃的、不顧一切的瘋狂火焰。
就在這時――
“阿彌陀佛。”
一聲平和舒緩的佛號,如同穿越時空的古鐘,突兀地在喧囂的院落中響起。
聲音不大,卻奇異地蓋過了所有嘈雜,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蘇晚照猛地轉頭!
院門口,不知何時,竟站著那個風雪夜在據點出現過的灰袍老僧!
他依舊枯瘦,僧袍洗得發白打著補丁,靜靜地立在風雪初歇的寒風中,肩上落著薄薄的雪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