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綢上,赫然用暗紅色的、不知是朱砂還是鮮血的顏料,描繪著一個與油布上標記一模一樣的、猙獰的蛇紋飾!
只是尺寸大了數倍,線條更加狂放,充滿了原始的兇煞之氣!
灰影眼神冰冷,帶著一種肅殺的儀式感。
他將這塊繪著蛇紋的黑色絲綢,用匕首尖端,極其精準地釘在了三號倉房內那扇正對著河岔、最為破敗的窗欞之上!
絲綢在灌入的寒風中微微飄蕩,那暗紅色的蛇紋在窗外雪地微弱反光的映襯下,如同活物般蠕動,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死亡氣息。
做完這一切,灰影如同融入地面的陰影,悄無聲息地退出倉房,反手帶上門。
鐵絲再次撥動,門鎖恢復原狀。
他如同來時一般,消失在風雪彌漫的黑暗之中,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只有那扇破敗的窗欞上,一塊繪著猙獰蛇紋的黑色絲綢,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如同來自幽冥的招魂幡。
風雪呼號,夜色深沉。
三號倉房內,那堆灰暖包角落的油布上,那個暗紅色的微小蛇標記,在黑暗中靜靜蟄伏。
前院一號倉房深處。
蘇晚照蜷縮在角落一堆厚實的麻袋上,后背墊著搶來的厚皮襖,懷里緊緊抱著那枚灰白的靜心石。
冰涼的觸感源源不斷地從石頭傳遞到掌心,再蔓延至心口,如同無形的冰泉,死死壓制著體內翻騰的冰火之力和那如影隨形的、被“亡者怨氣”勾起的驚悸。
她疲憊至極,意識在清醒與昏沉的邊緣沉浮。
蛇令牌冰冷的棱角緊貼心口,靜心石的寒氣包裹著它,形成一種詭異的平衡。
老僧的話語,顧清硯的警告,沈星河的陰影,“四海”的余毒,還有那深不可測的“蛇”……無數紛亂的念頭如同毒蛇般啃噬著她的神經。
不知過了多久。
“篤篤篤……”
極其輕微、富有韻律的叩門聲,穿透了倉房外呼嘯的風雪,清晰地傳入蘇晚照耳中。
不是趙虎,不是李石頭,也不是栓子。
蘇晚照猛地睜開眼!
眼中血絲密布,卻瞬間恢復了冰冷的警惕。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懷中的靜心石和令牌。
“誰?”她的聲音嘶啞干澀。
門外沉默了片刻。
隨即,一個清冽平靜的聲音響起,如同寒泉滴落深潭:
“是我。”
顧清硯。
蘇晚照緊繃的神經微微一松,卻又立刻繃緊。
他為何深夜至此?
她掙扎著起身,強忍著后背的抽痛和眩暈,走到門邊,拉開了沉重的門閂。
門外,風雪撲面。
顧清硯站在風雪中,依舊是那身單薄的青色布袍,肩上落著薄雪。
他手中沒有提藤箱,只拿著一個小小的粗陶藥罐。
清俊的臉上沒什么表情,目光卻徑直落在蘇晚照慘白如紙、布滿血絲的臉上,落在她緊攥著靜心石、指節發白的手上。
“風雪夜寒,氣血逆亂。”
他開口,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藥。”
他將手中的粗陶藥罐遞了過來。
罐口用油紙封著,依舊散發著溫熱的藥氣,一股極其熟悉的、混合著當歸溫厚和黃芪甘醇的濃郁藥香瞬間彌漫開來。
又是當歸黃芪紅棗羹。
蘇晚照看著那罐溫熱的藥羹,又看看顧清硯那雙沉靜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
一股難以喻的復雜情緒涌上心頭――
是感激?
是警惕?
還是更深沉的疲憊?
她沒有接,只是沉默地看著他。
顧清硯的目光越過她,掃了一眼倉房內堆疊如山的香料麻袋和角落里碼放的灰暖包,最后,又落回她臉上。
“心火焚身,非藥石可逆。”他清冽的聲音在風雪中格外清晰,“靜心石可鎮一時,然怨氣纏身,終是飲鴆止渴。”
怨氣纏身……飲鴆止渴……
他果然知道!
他甚至點破了靜心石也只能緩解一時!
蘇晚照的心臟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鬼手攥緊。
她看著顧清硯,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先生……知道那黃金的來歷?”
顧清硯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雙澄澈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的脆弱、掙扎和深藏的恐懼。
那目光沒有憐憫,沒有評判,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如同醫生看著一個病入膏肓卻不肯服藥的病人。
“藥趁熱喝。”
他再次將藥罐向前遞了遞,避開了她的問題,只重復了最初的目的。
蘇晚照看著那罐溫熱的藥羹,又看看顧清硯那雙不容拒絕的眼睛。
最終,她緩緩伸出手,接過了藥罐。
粗陶罐壁傳來的溫熱,與靜心石的冰涼在她體內交織。
顧清硯見她接過藥,不再多,青色身影轉身,便要再次融入風雪。
“先生!”蘇晚照急聲喊道。
顧清硯腳步頓住,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