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老奴在!”老陳從角落里哆哆嗦嗦地站出來。
“香料估價!立刻!我要知道我們能撐多久!”
“栓子!”
“姑娘!俺在!”
“去!把那塊石頭收起來!”蘇晚照的目光落在那枚灰白的靜心石上,聲音毫無波瀾。
“找個干凈盒子裝著,放到我房里。”
一連串的命令,如同冰冷的鐵流,強行將失控的局面重新納入軌道。
院內再次響起嘈雜的搬運聲、清理聲、吆喝聲,只是那喧囂之下,多了一層揮之不去的沉重和壓抑。
蘇晚照不再看任何人,轉身,深青色的身影徑直走向那排青磚倉房中最靠里的一號倉。
她的腳步依舊虛浮,后背的傷口在每一次邁步中都傳來尖銳的刺痛。
但她脊梁挺得筆直,仿佛要將所有重壓都扛在這單薄的肩背上。
顧清硯站在原地,清冷的目光追隨著蘇晚照的背影。
看著她消失在倉房厚重的木門后。
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她強撐的虛弱和那深藏眼底、被強行冰封的驚濤駭浪。
老僧的話語,靜心石的出現,還有蘇晚照那瞬間僵硬的反應……都在印證著那“亡者怨氣”絕非虛。
他緩緩走到石磨盤邊,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那枚灰白的靜心石。
入手冰涼,一股純凈的寒意順著指尖蔓延,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卻又夾雜著一絲深沉的、來自極北苦寒之地的孤寂。
他沉默片刻,最終沒有去碰那石頭,只是深深看了一眼一號倉緊閉的木門。
青色身影也悄然消失在忙碌的人影中。
一號倉房內。
巨大的空間空曠而冰冷,彌漫著濃重的灰塵和淡淡的香料辛辣氣息。
高高的屋頂有幾處破洞,漏下幾縷慘淡的天光。
角落里,剛剛搬進來的香料麻袋如同小山般堆疊著,散發著誘人的金光。
旁邊,是碼放整齊的保溫箱材料、灰暖包成品,以及最重要的――那些繳獲的刀棍和兩具冰冷的弩機。
蘇晚照背靠著冰冷的青磚墻壁,緩緩滑坐在地。
支撐了一整天的意志如同繃斷的弓弦,瞬間潰散。
冷汗瞬間浸透了里衣,后背的劇痛、體內冰火沖撞的撕裂感、還有那被“亡者怨氣”點破的巨大恐懼,如同潮水般將她徹底淹沒。
“噗!”
一口再也壓制不住的鮮血猛地噴出,濺落在身前冰冷的地面上,暈開一片刺目的暗紅!
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眼前陣陣發黑,意識如同風中殘燭,搖曳欲滅。
蛇令牌緊貼心口,那冰冷的棱角此刻仿佛活了過來,帶著無數冤魂的哀嚎,瘋狂地灼燒著她的心神!
焚身之局……
亡者怨氣……
顧清硯的警告和老僧的點破,如同兩把冰冷的鑿子,狠狠鑿開了她強行維持的鎮定外殼,露出了內里早已千瘡百孔的恐懼。
她顫抖著手,摸索著從懷中掏出栓子用破木盒裝好的那枚靜心石。
灰白的石頭入手冰涼,那股純凈的寒意如同涓涓細流,瞬間壓下了心口那被怨氣灼燒的劇痛,讓她混亂的心神獲得了一絲短暫的清明。
她死死攥著冰涼的石頭,如同攥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冰冷的觸感順著掌心蔓延,強行梳理著體內狂暴的冰火之力,也暫時壓制著那如同跗骨之蛆的怨念侵蝕。
喘息。
壓抑而沉重的喘息在空曠的倉房里回蕩。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栓子小心翼翼的聲音:“姑娘……老陳的賬……算出來了……”
蘇晚照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的血色和驚懼已被強行壓下,只剩下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疲憊和決絕。
她掙扎著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跡,將靜心石緊緊按在心口的位置。
“進。”
倉房門被推開。
栓子捧著賬本,小臉煞白地走進來,看到地上那攤暗紅的血跡,嚇得差點把賬本扔了。
“姑娘!您……”
“說。”蘇晚照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卻異常平穩。
栓子咽了口唾沫,強壓著恐懼,翻開賬本,聲音發顫:“姑……姑娘,老陳估算了,那十車香料,按……按現在的市價,剔除了破損和次品,大概……大概值一千二百兩銀子!換成糧食的話……夠咱們現在這些人……吃三個月!”
一千二百兩!
三個月!
蛇黃金解決了債務,搶來的香料換來了三個月的喘息!
蘇晚照眼中那冰冷的火焰重新燃起一絲微光。
她走到那堆散發著金光的香料麻袋前,冰冷的手指撫過粗糙的麻布表面。
“好。”她只回了一個字,帶著千鈞之力。
“老陳辛苦了。讓他立刻聯系南城最大的糧商‘廣豐號’,先換五百兩銀子的糧食!要糙米,要雜糧,要能填飽肚子的!剩下的錢,一半換成桐油、厚帆布、生鐵、傷藥!另一半……”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倉房外風雪彌漫的天空。
“留著,打通去臨江城的商路!”
“臨……臨江城?”栓子愣住了。
“對,臨江城。”蘇晚照的聲音斬釘截鐵。
“上京城的水太渾,沈星河的手伸得太長。我們要活路,要真正的根基,就不能只困在這一城一地!打通臨江的商路,把我們的灰暖包、‘袖里暖’賣出去!那里,才是我們真正的活水源頭!”
蛇的黃金帶來了“暖陽”,也引來了致命的“雪盲”。
沈星河的毒手,“四海”的殘黨,還有那深不可測的“蛇”本身,都如同盤旋在頭頂的禿鷲。
困守上京,只有死路一條!
唯有向外擴張,用這搶來的資本和手中的技術,在更廣闊的天地殺出一條血路,才能搏得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