廂房內,死寂如墓。
油燈昏黃的光暈,將沉睡的蘇晚照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暖色中。
她面容平靜,呼吸悠長,如同陷入最深沉的夢境,褪去了所有掙扎與鋒芒,只剩下一種近乎易碎的安寧。
深藍色的衣袍覆蓋著她單薄的身軀,腰間的“噬淵”短刃也沉寂下來,烏沉的刀鞘收斂了兇戾,唯有懷中那枚蛇令牌,隔著衣料,依舊散發著若有若無的冰冷。
顧清硯坐在炕沿,臉色灰敗如金紙,額角的冷汗浸濕了鬢角。
每一次細微的呼吸都牽扯著經脈深處撕裂般的劇痛,那是本源藥力被強行割裂、與青銅古鏡及蘇晚照魂關鎖鏈捆綁后留下的虛空之痛。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縷淡金色的血跡,眼神沉寂如深潭,唯有在目光掠過蘇晚照沉睡的臉龐時,才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漣漪。
窗外,臨江城的喧囂透過薄薄的窗紙,帶著一種不真實的遙遠感。
碼頭方向,混亂似乎并未平息,反而因為劉奎人頭的懸掛和“蛇”顯靈的傳愈演愈烈。
“咚咚咚!”
急促而克制的敲門聲打破了死寂。
“進。”顧清硯的聲音嘶啞低沉。
趙虎推門而入,高大的身影帶著一股未散的殺氣和濃重的血腥味。
他臉上橫肉緊繃,眼神銳利如鷹,一眼便看到沉睡的蘇晚照和顧清硯那慘淡的臉色,瞳孔猛地一縮!
“顧先生!姑娘她……”趙虎的聲音帶著驚駭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命保住了,在睡。”顧清硯簡意賅,沒有解釋更多,目光落在趙虎身上,“外面如何?”
趙虎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快速回道:“劉奎的人頭俺按姑娘吩咐,掛在了染坊街口最高的旗桿上!現在整個臨江城都炸了鍋!漕幫的人把染坊后巷圍得水泄不通,蔣天霸發了瘋似的在查!四海貨棧那邊大門緊閉,孫管事那幾個被石灰燒爛的還在鬼哭狼嚎,陳四海那老狐貍連面都不敢露!還有……”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快意,“萬通、興隆那幾家貨棧的管事,剛才偷偷派人來遞話,說之前都是誤會,咱們的灰暖包和袖里暖……他們全要了!價錢翻倍!還求著咱們趕緊供貨!”
輿論徹底反轉!
暖陽記的“兇名”和“蛇”的恐怖,成了臨江碼頭最有力的通行證!
之前被踐踏的貨物,如今成了人人爭搶的“護身符”!
然而,這“兇名”的代價,是炕上沉睡的主心骨和廂房內幾乎油盡燈枯的醫者。
“蔣天霸那邊……可有話傳來?”顧清硯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力量。
趙虎臉上快意一收,變得凝重無比:“有!張豹那狗腿子親自帶人堵在咱們貨棧門口!說……說蔣爺給咱們十二個時辰!讓咱們交出殺劉奎的兇手,還有……還有那柄‘蛇’短刀!否則……”
趙虎眼中兇光一閃,“否則就踏平順發,雞犬不留!”
十二個時辰!
交出兇手(實則是趙虎等人)和“噬淵”短刃!
蔣天霸的“壓驚宴”剛過,這翻臉無情的最后通牒就來了!
顯然,劉奎的死觸及了他的底線,而蘇晚照的“沉睡”,讓他看到了徹底吞下暖陽記和那柄神秘短刀的機會!
壓力如同無形的巨石,轟然壓下!
時間……只剩下不到一天!
顧清硯的眼神沒有絲毫波瀾,仿佛早已料到。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卻依舊挺直了脊梁。
“告訴張豹,”他的聲音清冽,如同冰泉,“兇手,沒有。刀,在蘇姑娘身上。想拿,讓蔣天霸……親自來取。”
“顧先生!”趙虎大驚,“那老狗真敢……”
“他不敢。”顧清硯打斷他,目光穿透窗欞,投向聚義堂的方向,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篤定,“至少,十二個時辰內,他不敢。”
趙虎一愣,隨即明白了顧清硯的意思――蔣天霸在忌憚!
忌憚那神出鬼沒、輕易廢掉沈星河兩個灰衣高手的“神秘人”(顧清硯自己),更忌憚那柄能引動“蛇”之力的短刀和蘇晚照背后可能存在的未知力量!
十二個時辰,與其說是最后通牒,不如說是蔣天霸在試探,在猶豫,在等一個更明確的信號或……變故!
“那……那咱們怎么辦?”趙虎問道,眼中燃燒著戰意,“等那老狗上門?”
“守好貨棧。”顧清硯的聲音不容置疑,“約束兄弟,不得外出。灰暖包的買賣……暫停。”
“暫停?!”
趙虎和老陳(此時也跟了進來)都愣住了。
這正是借勢擴張的好時候啊!
“樹大招風。”顧清硯的目光掃過沉睡的蘇晚照,“她現在……受不得驚擾。臨江的根,扎下刺就夠了。現在……要固本。”
他話鋒一轉:“上京的傳票……三日后?”
“是!午時開堂!”老陳連忙道,臉上憂色更重,“李石頭兄弟急報,隆昌錢莊聯合了上京好幾家有頭有臉的商戶作證,咬死咱們地契是假的!府衙那邊……似乎也被沈家打點過了!形勢……危殆啊!”
三日后午時!
蘇晚照沉睡不醒!
臨江這邊強敵環伺!
如何趕回上京?
如何應對那必輸的官司?!
絕望的氣氛瞬間籠罩了廂房。
顧清硯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破舊的木桌前,拿起紙筆。
他的手指因為虛弱和劇痛而微微顫抖,落筆卻異常穩定,鐵畫銀鉤,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猶豫的鋒銳。
很快,兩封短信寫完。
他將第一封遞給趙虎:“用最快的信鴿,送去上京‘濟世堂’,給林掌柜。告訴他,按此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