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唇哆嗦著,指著地上的頭顱和人頭,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最終,他狠狠一跺腳,對著手下吼道:“還……還愣著干什么?!把……把劉爺的……頭……收起來!走!”
漕幫精銳們如蒙大赦,手忙腳亂地用布重新裹起劉奎的人頭,如同捧著燙手的山芋,跟著狼狽不堪的張豹,灰溜溜地退出了貨棧前的街道。
一場迫在眉睫的沖突,竟以這種血腥而詭異的方式,被暫時逼退!
貨棧內,趙虎等人緊繃的神經稍稍一松,但眼中的凝重絲毫未減。
他們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短暫寧靜。
蔣天霸絕不會善罷甘休!
廂房內,顧清硯緩緩睜開眼。
他聽到了門外的對話,也感知到了那血腥的“禮物”送出的過程。
他眼中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
他再次看向沉睡的蘇晚照。
她的呼吸依舊平穩,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然而,就在顧清硯的目光即將移開時――
蘇晚照那擱在身側、一直毫無動靜的右手食指,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如同蝴蝶振翅,細微得幾乎無法察覺!
顧清硯的身體猛地一僵!
灰敗的臉上瞬間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和……一絲微弱的、如同死灰復燃般的希冀!
他屏住呼吸,所有的感知瞬間凝聚在那根手指上!
然而,那細微的顫動只出現了一瞬,便歸于沉寂。
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他過度疲憊下的幻覺。
顧清硯的眼神黯淡下去,疲憊如同潮水般重新將他淹沒。
他緩緩伸出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輕覆蓋在蘇晚照那冰涼的手背上。
“快了……”他低不可聞地喃喃自語,聲音帶著無盡的疲憊和一絲執拗的堅持,“就快……回家了。”
窗外,臨江城的最后一縷殘陽沉入地平線。
無邊的黑暗吞噬了碼頭,也吞噬了這座被血腥與陰謀籠罩的城市。
而在那簡陋的廂房內,沉睡的深藍孤狼指尖那細微的顫動,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顆石子,悄然蕩開了一圈命運的漣漪。
上京府衙的倒計時,滴答作響。
指尖那細微如蝶翼的顫動,只驚鴻一現,便重歸于死寂的冰涼。
顧清硯覆蓋在蘇晚照手背上的手指,感受著那徹骨的寒意。
眼底剛剛燃起的那一絲微弱的希冀,如同被冷水澆滅的余燼,瞬間黯淡下去。
疲憊如同沉重的鉛塊,再次將他拖入無邊的虛空。
是幻覺嗎?
還是她破碎靈魂深處,那永不屈服的意志在絕境中發出的最后一絲掙扎?
他緩緩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她肌膚的冰涼。
窗外,臨江城的黑夜如同濃稠的墨汁,吞噬了最后的光亮。
貨棧外圍,漕幫人馬如同蟄伏的狼群,雖被劉奎人頭的血腥“回禮”暫時逼退,但那壓抑的殺機卻如同無形的蛛網,越收越緊。
時間,在死寂與緊繃中,如同指間流沙,無情滑落。
子時將近。
蔣天霸給出的十二時辰期限,如同懸頂的鍘刀,隨時可能落下。
廂房門被無聲推開。
趙虎高大的身影裹著夜露的寒氣閃入,臉上帶著激戰后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
“顧先生,兄弟們都安排好了!弩機上了弦,刀磨得雪亮!只要那幫雜碎敢沖進來……”趙虎的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厲,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過炕上沉睡的蘇晚照,聲音低了下去,“俺們拼死也護著姑娘!”
顧清硯緩緩睜開眼,灰敗的臉色在昏暗的油燈下更顯慘淡。
他微微搖頭,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不必死守。準備……撤。”
“撤?”趙虎一愣,“撤去哪?外面全是蔣天霸的狗腿子!”
“水路。”顧清硯的目光投向窗外濃稠的黑暗,仿佛能穿透重重阻礙,看到那條奔騰不息的漕河。“老陳那邊……可有消息?”
話音未落,貨棧后門方向傳來幾聲急促而富有節奏的叩擊聲――三長兩短!
趙虎眼中精光一閃:“是接應的暗號!老陳回來了!”
片刻后,老陳佝僂著腰,如同受驚的老鼠,被兩個精悍的兄弟護著溜進廂房。
他臉色慘白,額角帶著汗漬,顯然剛才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傳遞。
“顧……顧先生!”老陳聲音發顫,從懷里掏出一張折疊的灑金箋紙,“信……信送到了!是……是沈星河那個管事接的!他……他只說了一句:‘知道了’。”
他回想起在望江樓那奢華卻令人窒息的“聽濤閣”外,將信交給那眼神陰鷙的灰衣管事時,對方那冰冷刺骨的審視目光,至今仍讓他心有余悸。
“知道了?”趙虎眉頭擰緊,“這算哪門子答復?那姓沈的到底……”
“他一定會去。”顧清硯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冰冷篤定。
他接過那張仿佛還帶著沈家奢華熏香氣息的灑金箋紙,看也未看,指尖微一用力,便將其揉成一團,扔進了角落的炭盆。
微弱的火光瞬間將其吞噬,化作一縷青煙。
“上京府衙,是他收網的絕佳地點,也是他唯一可能撬開蘇姑娘嘴、得到‘蛇’線索的地方。他不會錯過。”
他站起身,動作因虛弱而顯得有些僵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趙虎,按計劃,前門放火,制造混亂。老陳,帶人將能帶走的灰暖包和‘袖里暖’成品,從后門裝船。記住,只帶成品,材料舍棄。動作要快!”
“是!”趙虎和老陳齊聲應道,眼中燃燒起被逼到絕境的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