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惡李貴,貪贓枉法,魚肉百姓,現已伏誅!其罪證,本官自會追查!”
“其余人等,沖擊府庫,雖事出有因,但法不容情!念在受人煽動,且沈公子代為補償損失,本官暫不予追究!但若再有下次,定嚴懲不貸!”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蘇晚照、趙虎和老陳,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
“至于爾等……煽動民變,其心可誅!本官限你們三日之內,離開臨江!否則……休怪王法無情!”
“收隊!”
說罷,他不再看任何人,調轉馬頭,帶著官兵和拖著李貴尸體的衙役,如同冰冷的鐵流,迅速撤離了這片狼藉之地。
那個動手的班頭,如同幽靈般融入隊伍,消失不見。
庫房前,只剩下沈星河和他的護衛,蘇晚照三人,以及一群圍著沈家管事登記領錢、喜氣洋洋的力巴。
喧囂散去,唯余一地狼藉和冰冷的血腥氣。
沈星河走到蘇晚照面前,臉上帶著勝利者的溫和笑容,眼底深處卻是冰冷的算計。
“蘇姑娘,好手段。臨江這潭水,被你攪得天翻地覆。不過……”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絲威脅。
“盧豹的話,你也聽到了。三日之內,離開臨江。否則,蕭指揮使的北鎮撫司……可不像盧豹這么好說話。”
他看了一眼蘇晚照蒼白得近乎透明、卻依舊燃燒著不屈火焰的臉,又掃過她心口那隔著衣物也隱隱透出的不祥氣息,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
“當然,如果蘇姑娘愿意……帶著你的‘暖陽記’和這點……有趣的小手藝,來我沈家做客卿,共享富貴。”
“沈某可以保證,北鎮撫司的麻煩,沈家替你擋了。這臨江,乃至整個運河,都有你暖陽記重新扎根的沃土。如何?”
橄欖枝?
還是裹著糖衣的砒霜?
蘇晚照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撕扯著心口的劇痛。
她看著沈星河那張虛偽的臉,感受著體內因強行壓制蛇之力而翻騰的氣血,左眼的恨火焚燒,右眼的冰寒刺骨。
她緩緩抬起頭,沾著暗金色血漬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一絲冰冷到極致、也嘲諷到極致的弧度。
“沈公子……”
“你的船……”
“載不動……”
“我的債……”
“也……裝不下……”
“我的……刀!”
她不再看沈星河,轉身,對著攙扶住她的趙虎和老陳,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嘶啞道:
“走!”
深藍色的身影,帶著滿身的傷痕、屈辱的烙印、和一顆燃燒著冰焰的心,在沈星河冰冷的目光注視下,在力巴們領錢的喧囂聲中,一步一步,艱難地、卻又無比決絕地,融入了臨江城喧囂的街巷深處。
如同滴入大海的一滴墨,雖微,卻蘊含著染黑一片的執念。
蛇的棋局,沈家的網,北鎮撫司的刀……
臨江的風暴,遠未平息。
而蘇晚照這把在血火與冰寒中淬煉出的刀,帶著累累傷痕,開始了更深、更險的蟄伏與磨礪。
她的下一站――染坊后巷,那棵藏著血債與蛇秘密的老槐樹下!
臨江城東,染坊區。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刺鼻的靛藍、茜草紅和各種礦物染料的混合氣味。
經年累月,這氣味已滲入斑駁的磚墻和潮濕的青石板路。
狹窄的巷弄如同迷宮。
污水橫流。
晾曬的巨大染布在巷子上空投下變幻莫測的幽藍或暗紅陰影。
這使得白晝也顯得陰森壓抑。
蘇晚照、趙虎、老陳三人如同融入陰影的幽靈。
他們悄無聲息地穿行在這片被色彩和異味統治的區域。
蘇晚照依舊穿著那身深藍布衣。
臉色蒼白如舊。
但步履間已多了一份刻入骨髓的警惕與一種被仇恨淬煉出的冰冷韌性。
心口的雙重烙印和掌心的傷口傳來隱痛。
如同跗骨的警鐘。
她手中緊握著那塊冰冷的“玄”字蛇金殘片。
殘片似乎與這片區域彌漫的某種氣息產生了微弱的、令人心悸的共鳴。
按照老陳模糊的記憶和趙虎在碼頭打探的只片語。
他們終于拐進了一條更加僻靜、堆滿廢棄染缸和破筐的死胡同。
巷子盡頭,一棵巨大的老槐樹頑強地從石板縫隙中鉆出。
虬枝盤曲,樹冠如蓋。
將巷尾籠罩在一片濃重的陰影下。
樹下,散落著破碎的瓦罐和厚厚的、早已腐爛的落葉層。
就是這里!
三人瞬間屏住呼吸。
空氣仿佛凝固。
只剩下染料池里氣泡破裂的微弱聲響和風吹過老槐樹葉的沙沙聲。
蘇晚照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
一寸寸掃過老槐樹粗糙的樹干、虬結的樹根、以及樹下那片被落葉覆蓋的泥地。
她的腳步極其輕微地移動。
避開那些看似天然的落葉堆積點。
趙虎和老陳一左一右,背靠斑駁的磚墻,警惕地掃視著巷口和兩側高聳的染坊墻壁。
時間一點點流逝。
蘇晚照的指尖輕輕拂過樹根處一塊異常光滑的凸起――像是被人長期摩挲。
她蹲下身,用匕首小心地撥開厚厚的、散發著腐殖質氣味的落葉層。
匕首尖觸碰到堅硬的東西。
不是石頭。
她動作更輕,如同考古學家發掘珍寶。
落葉被一層層拂開。
露出下面一塊邊緣被樹根包裹、半埋于泥土中的……青石板?
石板不大,約一尺見方。
表面布滿苔痕和泥土。
但蘇晚照敏銳地發現,石板邊緣有極其細微的、人工開鑿的痕跡,并非天然形成。
更關鍵的是,在石板中心位置,苔蘚被蹭掉了一小塊。
露出下面一個極其模糊、幾乎被歲月磨平的凹痕――那凹痕的形狀,赫然是四根手指并攏的掌印輪廓!
四指掌印!
與染血粗麻布上殘缺的掌印,與李貴書房里鐵爪四指殺手的烙印,如出一轍!
蘇晚照的心臟猛地一跳!
左眼的恨火瞬間爆燃!
她強壓住翻騰的氣血,示意趙虎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