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睫毛極其艱難地顫動了幾下。
左眼緩緩睜開一條縫隙。
不再是純粹的業火,也不是冰冷的黑暗漩渦。
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混合著極致痛苦、茫然、以及……被巨大真相沖擊后的、冰冷的……虛無。
她醒了。
在血仇真相的沖擊和蛇之力的反噬深淵中,憑借著靜心石最后一絲守護和不屈的意志,強行掙脫了出來。
她的目光極其緩慢地聚焦,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趙虎那張布滿血污、汗水、寫滿了巨大擔憂和警惕的臉。
然后,她感受到了掌心的冰冷與刺痛,看到了那絲微弱跳動的幽光。
最后,她的視線越過趙虎寬闊的肩膀,落在了那片如同灰色死亡潮水般、被幽光阻擋在數尺之外的詭異甲蟲群上。
沒有驚呼,沒有恐懼。
她的眼中,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被寒冰凍結的……了然。
“灰……髓……巖……蟲……”一個嘶啞破碎、仿佛來自遙遠記憶的聲音,極其艱難地從她干裂的嘴唇中擠出。
灰髓巖蟲?
趙虎一愣。
姑娘認識這東西?
蘇晚照似乎用盡了力氣,再次閉上了眼睛,眉頭因劇烈的頭痛而緊鎖。
識海中,無數破碎的記憶碎片如同失控的冰凌,瘋狂穿刺。
父親書房里蒙塵的《北境異物志》殘卷……
一幅描繪著形似潮蟲、卻長著蛇形口器、棲息于灰髓巖礦脈深處的插圖……
旁邊標注著:“伴金而生,甲堅畏火,嗜食金礦屑,其涎可蝕金鐵,遇活物血氣則狂……”
信息如同電流般閃過!
灰髓巖蟲!
伴生于蛇金礦脈!
甲殼堅硬,懼怕火焰!
唾液能腐蝕金屬!
但……它們會被純粹的蛇金氣息吸引,卻又本能地畏懼更高等的蛇之力(令牌或金殘片)!
它們對活物的血腥氣極度敏感,會陷入瘋狂攻擊!
現在,她手中金殘片的氣息吸引了它們,又壓制了它們。
但老陳傷口的血腥味,如同滴入滾油的水珠,隨時可能引爆這個火藥桶!
“火……怕……火……”
蘇晚照用盡力氣,再次擠出幾個字。
趙虎瞬間明白了!
他立刻將火折子湊近那些焦躁的蟲群!
果然!
火光逼近,蟲群如同遇到了克星,發出更加尖銳密集的嘶嘶聲,慌亂地向后縮退!
但它們并未遠離,依舊在幽光壓制的邊緣焦躁爬行,貪婪地盯著蘇晚照的手,又被老陳的血腥味刺激得蠢蠢欲動!
必須離開!
立刻!
否則一旦金殘片的力量耗盡,或者老陳傷口再次滲血,蟲群立刻會撲上來將他們啃噬殆盡!
“姑娘!能走嗎?”趙虎急切地低聲問道。
蘇晚照極其艱難地點了點頭,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牽動了心口的劇痛,身體一軟。
趙虎連忙扶住她。
“背……老陳……我……跟著……”
她喘息著,聲音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她將那塊散發著幽光的金殘片緊緊攥在手中,如同握著一把雙刃劍,既是吸引蟲群的誘餌,也是暫時保命的護身符。
趙虎不再猶豫。
他將最后一點清水喂給老陳,再次檢查了老陳的傷口(泥土似乎真的吸附了部分毒素,腫脹稍退,但情況依然危急)。
然后,他深吸一口氣,將昏迷的老陳再次牢牢綁在自己背上。
接著,他攙扶起虛弱得如同隨時會散架的蘇晚照。
蘇晚照緊握著金殘片,幽光如同黑暗中的微弱燈塔。
她強忍著識海撕裂般的劇痛和身體的虛弱,將目光投向礦洞深處那些幽暗的岔道。
憑借淵圖帶來的短暫精神烙印和對灰髓巖礦脈特性的本能感應,她極其微弱地指向其中一條看似更加深邃、空氣流動似乎更明顯的通道。
“那邊……有……風……”
趙虎重重點頭。
他一手攙扶著蘇晚照,一手緊握斷刀,點燃了最后半截火折子。
三人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微弱火光和金殘片幽光的雙重保護下,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朝著蘇晚照指引的黑暗礦道深處挪去。
身后,那片灰色的死亡潮水(灰髓巖蟲群)在幽光壓制的邊緣焦躁地嘶鳴、爬動,如同盯上獵物的鬣狗,不遠不近地……跟隨著。
每一步都沉重如鉛。
每一步都踩在生死邊緣。
黑暗的礦道如同巨獸的食道,吞噬著微弱的火光和希望。
唯有蘇晚照手中那塊冰冷的“玄”字蛇金殘片,散發著微弱卻執拗的幽光,如同深淵中唯一的路標,指引著他們向更深的黑暗,也是向可能的生路,艱難前行。
血與冰的喘息,在廢棄的礦脈中回蕩。
北境的風雪,似乎已能透過這無盡的黑暗,傳來刺骨的寒意。
冰冷的礦洞深處,死亡如影隨形。
趙虎背負著老陳,半攙半抱著蘇晚照,如同負重的傷獸,在狹窄、濕滑、遍布尖銳巖石的礦道中艱難挪移。
每一步都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和傷口撕裂的劇痛。
火折子早已燃盡,唯一的光源是蘇晚照緊握在掌心、散發著微弱幽光的“玄”字蛇金殘片。
那黯淡的光暈如同風中殘燭,勉強驅散身周數尺的黑暗,卻更映襯出礦道深處無邊無際的、吞噬一切的墨色。
身后,沙沙聲不絕于耳。
那片由灰髓巖蟲組成的灰色死亡潮水,在幽光壓制的邊緣焦躁地涌動、嘶鳴。
它們如同最耐心的鬣狗,貪婪地嗅著空氣中蛇金的氣息和若有若無的血腥味(老陳的傷口仍在緩慢滲血),等待著護身符光芒熄滅的那一刻。
蘇晚照的身體幾乎完全依靠趙虎的支撐。
她的意識在劇痛與虛弱的深淵邊緣沉浮,識海中翻騰著淵圖帶來的冰冷信息碎片――北境的雪原、崩塌的黑風關、父親染血的臉、還有那張戴著玄鐵指環、冷酷威嚴的蕭遠山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