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似有暖流涌過,沖散了連日來的疲憊與陰霾。
她沒有回避他的目光,唇邊的笑意加深了些許,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有些話,無需多說,彼此心意已然相通。
兩人繼續漫步,聊著些無關緊要的閑話,關于梅花的品種,關于長安的年節習俗,關于蕭聿近日又寫了哪些被阿箬(雖然人不在,但話題常繞不開她)吐槽的詩句……時光仿佛在這一刻變得緩慢而溫柔。
然而,這片寧靜注定短暫。
傍晚時分,兩人剛回到暖閣,風隼便帶來了宮里的消息――皇帝身邊的大太監高力士親自來傳口諭,召蕭止焰即刻入宮。
蕭止焰一邊換上正式的官服,一邊問道:“可知何事?”
高力士面色有些凝重,低聲道:“陛下今夜宮中設家宴守歲,原本一切安好。但戌時三刻左右,宮中用于計時的更漏,以及各殿值守的更夫,似乎都出了些問題,報時混亂,甚至……甚至有片刻仿佛停滯了一般。陛下覺得蹊蹺,想起王爺您……想起蕭大人您心思縝密,特命老奴來請您入宮查看。”
更漏停頓?
時間混亂?
蕭止焰與上官撥弦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尋常故障絕不可能驚動皇帝親自過問,還是在除夕守歲之夜!
這讓他們立刻聯想到了玄蛇,以及那未知的“寒食火”陰謀。
難道他們提前動手了?
目標竟是皇宮大內?
上官撥弦立刻道:“我同去。”
宮中詭秘,涉及奇巧機關或藥物,她比任何人都適合探查。
蕭止焰知她能力,更知此刻推脫無用,點頭:“好,你扮作我的隨行醫官。”
馬車在漸濃的暮色中駛向皇城。
車窗外,已經開始有零星的爆竹聲響起,點綴著節日的氛圍,卻絲毫無法驅散車內兩人心頭的陰云。
皇宮,今夜注定不會平靜。
皇城在除夕之夜顯得格外巍峨肅穆,朱墻金瓦在無數宮燈的映照下流轉著輝煌的光澤,卻也投下更深的陰影。
空氣中彌漫著爆竹的火藥味、御膳房飄出的珍饈香氣,以及一種無形的、屬于權力中心的緊繃感。
蕭止焰與扮作醫官、以輕紗半遮面的上官撥弦,跟著高力士匆匆穿過重重宮禁,直奔皇帝此刻所在的內廷暖閣――紫宸殿側殿。
殿內溫暖如春,炭火燒得正旺。
皇帝李儼端坐于御榻之上,面色沉靜,但微微蹙起的眉頭泄露了他內心的不悅與疑慮。
太子李誦侍立在側,幾位近支親王和寵妃也在殿中,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
除夕家宴似乎因這突如其來的“時間混亂”而蒙上了一層陰影。
蕭止焰躬身行禮:“臣蕭止焰,參見陛下。”
上官撥弦跟著斂衽一禮,垂首靜立一旁,目光卻已飛快地掃過殿內陳設與人眾。
皇帝抬了抬手,聲音帶著一絲疲憊:“止焰來了,平身。”
他繼續道:“高力士想必已跟你說了。戌時三刻前后,宮中的銅壺滴漏,以及好幾處值守的更夫,報時都出了岔子。漏刻似乎慢了,更夫的梆子聲也亂了套,甚至有一陣子,朕覺得那滴漏的水滴……仿佛停住了片刻。你可覺得,此事是巧合否?”
蕭止焰沉聲道:“回陛下,事出反常必有妖。尤其是在年關節夜,臣以為,需徹查。”
皇帝頷首:“朕也是此意。”
他接著說:“此事交由你暗中查探,勿要聲張,驚擾了佳節氣氛。”
他的目光掠過上官撥弦:“這位是?”
蕭止焰謹慎地介紹,并未提及上官撥弦真名:“回陛下,此乃臣府中聘請的醫師,蘇氏。精通醫理與一些奇巧之物,或可協助臣勘查。”
皇帝看了上官撥弦一眼,見她低眉順目,氣質沉靜,便也未多問,只道:“準。需要查驗何處,著高力士配合你們。”
蕭止焰謝道:“謝陛下。”
退出紫宸殿,蕭止焰與上官撥弦在高力士的引領下,首先前往設置在殿外廊下的銅壺滴漏處。
那是一座制作精良的大型刻漏,由數個銅壺組成,水流穩定,用以計量時間。
此刻,負責看守的內侍正戰戰兢兢地跪在一旁。
上官撥弦上前,仔細檢查銅壺、箭尺、以及承接漏水的金盂。
她伸出手指,沾了一點金盂中積存的清水,湊近鼻尖輕嗅,又用指尖細細捻磨。
她低聲道:“水沒有問題。”
隨即目光落在箭尺與壺身連接的一些不易察覺的縫隙處。
她取出一根極細的銀探子,小心地伸入縫隙,輕輕刮取,帶出一些微量的、幾乎看不見的白色粉末。
她將粉末置于掌心,再次嗅聞,又取出一個小巧的水晶透鏡仔細觀察。
粉末質地細膩,帶著一股極其淡的、類似于檀香卻又更顯沉悶的異樣氣息。
上官撥弦蹙眉,對蕭止焰解釋道:“這是……‘滯塵’?一種極為罕見的礦物粉末,性極澀滯,能輕微阻礙水流,且其氣息有凝神……或者說,麻痹感官之效。量極少時,常人難以察覺,但足以讓精密的水漏產生不易察覺的延遲。若在特定時刻,于多個漏刻同時投放此物,積少成多,便可能造成時間‘變慢’甚至‘停滯’的錯覺。”
蕭止焰眼神一寒:“人為破壞!而且是對宮中計時系統極其了解的內行所為!”
上官撥弦補充道:“不止如此,這‘滯塵’的氣息,與更夫可能使用的報時工具(如梆子、鑼)結合,或許還能影響更夫自身對時間的感知,導致報時混亂。”
高力士在一旁聽得臉色發白。
“這……是何人如此大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