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丈歪著頭,渾濁的眼睛努力地回想著,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門外那家熱鬧的甜水鋪子。
他用手指著道:“不尋常的?也沒吃啥啊……家里窮,天天就是些粗糧咸菜……就是,就是這幾日天兒還有點燥,心里頭發干,對面新開的那家甜水鋪子的‘冰鎮梅花飲’,俺瞧著便宜,又解渴,就……就喝了幾回,味道是怪好的,甜絲絲,涼滋滋……”
蘇玉樹聞,點了點頭,臉上并沒有露出什么驚訝的表情,也沒有立刻下結論,只是溫勸道:“原來如此。”
“老丈,您年紀大了,脾胃功能本就比較虛弱,運化水濕的能力不足。”
“這類過于寒涼、又甜膩厚重的飲品,最容易損傷脾胃,助長濕邪。”
“以后,還是少用為妙,甚至暫時忌口為好。”
他邊說,邊提筆在一張黃麻紙上,寫下一個藥方,主要是以健脾益氣、芳香化濕、升發清陽為主的藥物,如白術、茯苓、藿香、佩蘭、荷葉、柴胡之類,劑量都用得比較平和。
寫好后,他將方子遞給旁邊侍立的小藥童,叮囑道:“按這個方子,給老丈抓三副藥。先吃吃看。”
老丈雖然對“濕濁”、“清陽”之類的詞聽得半懂不懂,但見蘇玉樹說得懇切,又開了藥,頓時千恩萬謝,拿著方子,顫巍巍地走向藥柜去抓藥了。
接下來,連續幾位病人,癥狀竟都與那老丈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都是不同程度的眩暈、視物模糊、食欲不振、惡心、周身乏力、精神倦怠。
而他們,在蘇玉樹看似隨意的詢問下,幾乎都或主動、或被動地提及,最近飲用過對面那家張記甜水鋪的“冰鎮梅花飲”!
有的人甚至說,就是因為喝了這個之后,才開始明顯不舒服的!
蘇玉樹的眉頭,隨著問診的進行,漸漸地蹙緊了起來。
他再次抬眼,目光穿過敞開的醫館大門,落在對面那家生意依舊興隆、伙計依舊賣力吆喝的甜水鋪上,眼神中的疑慮之色,變得越來越深重。
這絕不僅僅是巧合了。
終于,輪到了偽裝后的上官撥弦。
她學著之前那些病人的樣子,微微佝僂著腰,腳步虛浮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在那張被磨得光滑的木凳上坐下,始終低著頭,用那刻意偽裝出的、怯懦而虛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道:“大夫,俺……俺這幾日也不知是咋了,也有些頭暈,惡心,看見飯食就不想吃,心里頭發慌,撲通撲通跳得厲害,渾身沒勁兒,走道都費勁……”
蘇玉樹和聲道:“這位大嫂,不必緊張,慢慢說。”
“來,請您伸出手來,放在這脈枕上,我為您診診脈。”
上官撥弦依,伸出那只經過精心偽裝、看起來粗糙皸裂、指關節粗大、甚至帶著些許污垢的手腕,輕輕地放在那個小小的、布面有些磨損的脈枕之上。
蘇玉樹的指尖,輕輕搭上了她的腕間。
他的手指帶著一種醫者特有的溫涼與穩定。
上官撥弦立刻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自身的內息與氣血運行,極力模擬出氣血兩虛、脾胃虛弱、兼有濕濁阻滯的脈象――脈象細弱無力,按之略有澀滯之感,仿佛溪流被淤泥所阻,流動不暢。
蘇玉樹微微閉目,凝神細聽,全部心神似乎都沉浸在了指尖所感受到的那細微的脈搏跳動之中。
診室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門外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囂和藥童搗藥的輕微聲響。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
忽然,上官撥弦敏銳地感覺到,蘇玉樹搭在她腕間的指尖,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
她的心弦驟然繃緊!
體內內力幾乎要下意識地加速運轉,以應對可能出現的變故。
難道……被他察覺到了異常?
她雖然極力模擬病癥脈象,但武者那經過千錘百煉的、遠比常人強健的經脈根基,以及可能因額間那詭異印記而產生的、極其微妙的能量波動,這些底層的東西,或許瞞不過蘇玉樹這等醫術已臻化境、又心細如發、并且可能對她真實身體狀況有所了解的人!
她的后背,瞬間再次滲出了一層冷汗。
然而,預想中的質問或者異樣目光并沒有到來。
只聽蘇玉樹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如初,聽不出絲毫的異樣波瀾:“這位大嫂,您這脈象……細弱無力,重按始得,確是氣血虧虛、體弱之兆。”
“而且脈道略感澀滯,是體內有濕氣阻滯,氣血運行不暢。”
“除了您方才所說的頭暈、惡心、食欲不振、心慌、乏力這些癥狀,可還有其他不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