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手持長槍、面色冷峻的兵士最終還是攔住了她,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在她蠟黃病氣的臉上掃過,又刻意在她那雙經過偽裝、粗糙不堪、布滿裂口和老繭的手上停留了片刻。
上官撥弦適時地瑟縮了一下肩膀,仿佛被這厲喝嚇到,用帶著濃重當地鄉下口音的、怯懦而細弱的聲音低聲道:“軍……軍爺,俺……俺是城外李家莊的,來……來找俺家男人,他在城里王記木匠鋪做活,俺……俺給他送點干糧,順便……順便看看他……”
她說著,還將手里那個打著補丁、看起來空癟癟的、仿佛只裝著幾塊硬餅子的包袱,怯生生地往前遞了遞,似乎想以此證明自己話語的真實性。
那兵士上下打量了她幾眼,眉頭緊緊皺起,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不耐煩與嫌棄。
他又瞥了一眼手中緊緊握著的、畫像上那個眉目如畫、氣質清冷、額帶異紋、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子,再看看眼前這個面色蠟黃、神態畏縮、衣著破舊、渾身散發著窮酸氣的鄉下婦人,怎么也無法將兩者聯系起來。
這差距,簡直如同云泥之別。
“行了行了!快進去吧!別在這里擋著后面的人!”兵士極其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是驅趕蒼蠅一般。
“多謝軍爺,多謝軍爺……”上官撥弦立刻低下頭,連聲道謝,聲音里充滿了卑微與感激,同時加快了些腳步,幾乎是帶著點踉蹌地擠進了城門洞,迅速匯入了城內已然開始熙攘起來的人流之中。
直到走出十幾步遠,感受到背后那如芒刺般的目光似乎已經移開,她才暗暗地、極輕地松了口氣,這才發覺,就這么短短一會兒,她的后背貼身衣衫,已然被一層細密的冷汗所浸濕。
第一步,總算是有驚無險地闖過來了。
但她不敢有絲毫的放松與懈怠。
城內的氣氛,同樣透著不尋常。
街上往來巡視的兵士小隊,明顯比記憶中的集安縣要多上數倍。
他們三人一組,五人一隊,眼神警惕地掃視著街上的每一個人,尤其是對那些獨自行動、形跡可疑之人。
一些茶館、酒肆的門口,也似乎多了些看似閑坐、實則目光不斷逡巡、眼神閃爍不定的陌生面孔。
而那家被查封的“南北貨?!?,更是成為了重點中的重點。
大門上交叉貼著蓋有官府大紅印章的封條,顯得異常醒目。
兩名全身披掛、手持明晃晃腰刀的兵丁,如同門神般一左一右守在那里,面色冷峻,禁止任何閑雜人等靠近,空氣中都彌漫著一股肅殺之氣。
上官撥弦沒有多做停留,甚至沒有朝那個方向多看一眼。
她只是低著頭,用那雙看似疲憊無神的眼睛的余光,謹慎地觀察著四周,同時沿著記憶中的方向,向著城西快步走去。
她記得很清楚,集安縣的城西,有一家全國連鎖的“濟世堂”分館。
“濟世堂”,這個名字在她心中有著特殊的分量。
它的老板,是蘇玉樹。
而蘇玉樹,不僅僅是全國聞名、醫術精湛的名醫,更是她已故師兄蘇沐辰的親侄子。
蘇玉樹的父親,也就是蘇沐辰的長兄,與她的師父上官鷹乃是多年故交,情誼深厚。
因為這層關系,蘇玉樹素來對她這位師父的關門弟子頗為照顧,視若親妹。
他為人正直仁厚,醫德高尚,時常會親自到各地的濟世堂分館坐診。
一方面是利用他的名望吸引病患,造福地方百姓。
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親自視察各分館的經營狀況、藥材質量以及坐館大夫的醫術醫德。
此地濟世堂分館,或許能為她提供一個相對安全的暫時落腳點,也能讓她從蘇玉樹那里,打探到一些不那么帶有官方或者某一方勢力傾向的、更為客觀可靠的消息。
這是她在目前困境下,能想到的為數不多的、可以嘗試接觸的“自己人”。
穿過幾條熟悉的、鋪著青石板的街道,繞過幾個熱鬧的早點攤子,濟世堂那熟悉的青磚黑瓦、門面寬敞而干凈的分館,終于出現在了眼前。
與記憶中相比,門面似乎更加整潔了些,只是門楣上那塊黑底金字的“濟世堂”牌匾,邊角處略顯陳舊,透露出歲月的痕跡。
此時,尚未到濟世堂正式開門坐堂的時辰,但門口的空地上,已經自發地排起了一條不算短的長隊。
排隊的人,絕大多數都是衣衫襤褸、面帶菜色、眼神中充滿了生活艱辛的平民百姓。
有拄著粗糙木棍、步履蹣跚、不??人缘睦先恕?
有懷里抱著面色潮紅、不斷啼哭的幼兒、滿臉焦慮與疲憊的年輕婦人。
有面色蒼白如紙、身形消瘦、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漢子。
還有相互攙扶著、眼神渾濁茫然的老夫妻……
他們臉上帶著相似的、被病痛與貧困折磨出的愁苦,以及對健康、對蘇神醫妙手回春的深切期盼,在清晨微涼而潮濕的空氣中,瑟瑟地等待著,構成了一幅令人心酸的市井畫卷。
上官撥弦默默無聲地走到隊伍的末尾,微微蜷縮著身子,學著周圍那些真正被病痛困擾的人的樣子,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病容、疲憊以及對周遭環境的些許不安。
她的目光,卻如同最精細的梳子,不著痕跡地、一遍遍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建筑布局以及排隊的每一個人,將任何可能的異常都刻印在腦海之中。
她的視線,很快就被濟世堂正對面,一家新開張不久的鋪子吸引了過去。
那是一家甜水鋪子。
嶄新的、紅底黑字的招牌上,用頗為醒目的字體寫著“張記甜水”四個大字,旁邊還掛著一塊略小一些的木牌,上面用更加鮮艷的朱漆寫著“冰鎮梅花飲”五個字,似乎在極力招攬顧客。
鋪子門口,并排擺著幾個半人高、箍著鐵圈的大木桶,桶壁外側因為內外溫差,凝結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正緩緩向下流淌,散發出森森的、肉眼可見的寒氣。
一個系著白色圍裙、頭上包著布巾的年輕伙計,正手腳麻利地用一個沉重的冰镩,“哐哐”地從一個木桶里鑿下一塊塊晶瑩剔透、冒著白氣的冰塊,然后熟練地放入一排排粗陶碗中。
緊接著,他又從一個一直在小爐子上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大銅壺里,用長柄木勺舀出濃稠的、呈現出誘人琥珀色的、泛著濃郁梅花清香的糖漿,“嘩啦”一聲澆在晶瑩的冰塊上。
“冰鎮梅花飲!消暑解渴,生津潤燥!只要三文錢一碗嘞!快來嘗嘗??!”伙計扯著嗓子,用帶著韻腳的調子,賣力地吆喝著,聲音在清晨的空氣中傳得老遠。
生意似乎相當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