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隊等候看診的人群中,不乏有人被那清涼的吆喝聲、撲鼻的甜香氣以及那誘人的“冰鎮”二字所吸引,忍不住從懷里摸出幾枚磨得發亮的銅錢,買上一碗,一邊小口小口地啜飲著那冰甜沁涼的汁水,一邊繼續焦灼地等待著叫號看診。
空氣中,那股清甜馥郁的梅花香氣,混合著冰塊散發出的凜冽寒氣,愈發濃郁起來,幾乎蓋過了濟世堂門口飄出的、淡淡的藥草苦香。
上官撥弦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作為一個醫術精湛、對藥性氣味極其敏感的人,她本能地覺得這梅花飲的香氣,雖然誘人,但似乎……過于濃郁和持久了些,隱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非天然梅花所能擁有的甜膩感,倒像是添加了某種特殊的香料或者定香劑。
而且,在這已然是初秋時節、清晨空氣中帶著明顯涼意的天氣里,飲用如此冰鎮透骨的甜水,對于這些本就身體不適、氣血虧虛、又在寒風中排隊辛勞許久的貧苦百姓而,真的合適嗎?
這無異于雪上加霜。
她不動聲色地,更加仔細地觀察著那些購買了梅花飲、正在飲用的人。
短時間內,似乎并無立竿見影的、劇烈的異樣反應。
但若細看,有些人在飲用了幾口之后,非但沒有像想象中那樣變得精神振奮、面色紅潤,反而嘴唇的顏色透出一種不健康的、微微的青紫,臉色也更加蒼白,甚至有人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將本就單薄的衣衫裹得更緊了些。
這些細微的變化,若非有心觀察,極易被忽略。
等待的時間,在壓抑和焦灼中,顯得格外漫長。
上官撥弦靠在冰涼的墻壁上,閉著眼睛,仿佛在閉目養神,抵抗著病痛。
但她的耳朵,卻如同最靈敏的雷達,全力捕捉著隊伍中傳來的每一句零星的對話、每一聲痛苦的聲音,每一聲無奈的嘆息和抱怨。
“……唉,這頭暈眼花的毛病犯了有四五天了,吃飯也不香,看見油腥就想吐……”
“俺也是,從地里回來,渾身沒勁兒,軟得像攤泥,在炕上躺半天都緩不過來……”
“怕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吧?聽說前街老王頭也是這癥狀,喝了神婆的符水也不見好……”
“別提了,俺家那口子也是,看了兩個郎中了,藥吃了好幾副,銀子花了不少,就是不見起色,反而更沒精神了……”
類似的癥狀描述――眩暈、視物模糊、食欲不振、惡心、周身乏力、精神萎靡……出現的頻率,似乎有點太高了。
而且,聽他們的口音和衣著,似乎大多都來自城南的同一個里坊附近。
上官撥弦的心頭,那絲疑慮的幼苗,開始悄然生長。
這難道僅僅是巧合嗎?
還是說,這背后隱藏著某種共同的原因?
約莫過了快一個時辰,東邊的太陽已經升得老高,將金色的光芒灑在青石板上時,濟世堂那兩扇沉重的、漆色有些斑駁的木門,終于伴隨著“吱呀”一聲悠長的聲響,被人從里面緩緩拉開。
一位身著半舊但漿洗得十分干凈的月白色細棉布長衫、身形修長挺拔、面容溫潤儒雅、年約二十五六歲的中年男子,步履沉穩地走了出來。
他目光清澈平和,嘴角似乎總是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安心的笑意,周身散發著一種書卷氣與醫者仁心交織的獨特氣質。
正是坐堂大夫,也是這家濟世堂分館的負責人,蘇玉樹。
他的身后,跟著兩名年紀約在十五六歲、穿著統一青色短褂、眼神清亮、手腳看起來十分麻利的小藥童。
“各位鄉親,久等了?!碧K玉樹的聲音不高,卻溫和而清晰地傳到隊伍中每一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能撫慰人心浮躁的沉穩力量,“今日義診照舊,大家莫要著急,按順序依次進來,蘇某定會仔細為諸位診治?!?
隊伍開始緩緩地、有序地向前移動。
人群中出現了一陣小小的、充滿希望的騷動,但很快就在兩名小藥童熟練而禮貌的引導下,恢復了安靜與秩序。
上官撥弦混在移動的人群中,始終低著頭,用眼角的余光,更加仔細地觀察著蘇玉樹。
他依舊是那副她記憶中仁心仁術的儒醫模樣。
只見他端坐在診案之后,對每一位坐到面前的病人,都極有耐心。
先是溫和地請對方伸出手腕,三根手指輕輕搭上,凝神靜氣,仔細感受著脈搏的每一次跳動,仿佛在傾聽身體最細微的語。
然后會和聲詢問具體的癥狀、發病時間、過往病史;接著會請病人張開嘴,仔細查看舌苔的顏色、厚薄、潤燥。
還會認真傾聽病人那些或許絮叨、或許詞不達意的病情描述,從不輕易打斷。
直到全面了解情況后,他才會提筆蘸墨,在那粗糙的黃麻紙上,寫下一個個藥名,組成藥方。
偶爾,他會溫聲安慰幾句顯得特別焦躁不安的病人,或是耐心叮囑一些關于飲食、起居、情志調節方面的注意事項。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顯得那么從容不迫,帶著一種醫者特有的專注與悲憫。
很快,輪到了上官撥弦前面那位頭發已然花白、身形佝僂得厲害、拄著一根歪扭樹枝當拐杖的老丈。
“蘇大夫,蘇大夫……”老丈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急切、虛弱以及一絲鄉音,他顫巍巍地坐下,幾乎將上半身都伏在了診案上,“俺……俺這幾日不知是咋了,老是頭暈眼花,看啥東西都是晃的,模模糊糊,吃飯也沒滋味,嘴里發苦,渾身軟綿綿的沒一點力氣……走這幾步路都喘……您快給俺瞧瞧,俺這……俺這是不是得了啥治不好的大病了?”
老人的眼中,充滿了對疾病和死亡的恐懼。
蘇玉樹臉上沒有任何不耐煩的神色,他溫和地示意老丈坐穩,然后伸出三根修長而干凈的手指,輕輕地搭在老丈那干瘦如柴、布滿老年斑的腕脈上,凝神細聽了足足有半盞茶的功夫。
他的眉頭微微聚攏,似乎在仔細分辨著脈象中那些細微的變化。
“老丈,您張嘴,我看看您的舌苔。”蘇玉樹和聲道。
老丈依,有些費力地張開了嘴,露出了舌頭。
蘇玉樹湊近些,仔細看了看,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
“老丈,”他收回手,緩聲解釋道,用的都是些百姓能聽懂的淺顯詞語,“您這脈象,按之如琴弦,細弱而帶有滑膩之感,乃是體內有濕濁之氣阻滯,導致清陽之氣不能上升到頭面,所以才會頭暈眼花。”
“看您的舌苔,顏色偏白,而且鋪著一層膩滑的苔,這也是濕氣內困的表現。”
“您最近除了這些癥狀,可還吃了什么與往日不同的、不尋常的東西?或者喝了什么特別的湯水、飲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