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若論對勁弩的了解,清晏或許能提供一些思路。家父軍中曾有一種特制的‘破甲弩’,威力巨大,需兩人操作,其弩身核心部件便摻有少量隕鐵,不僅堅固,更因其微弱磁性,可在特定‘磁石羅盤’輔助下,進行超遠距離的精準校準。只是這種技術和羅盤,極為罕見,通常只掌握在最高明的弩師和機關師手中。”
隕鐵!
磁石羅盤!
上官撥弦猛然想起之前對弩箭的分析中,確實發現了隕鐵碎屑!
而“磁石羅盤”……她記得,司天監用于觀測星象的某些精密儀器,似乎也運用了類似的磁石導向原理!
難道這弩手,不僅與軍中有關,還可能……精通星象或者機關術?
一個身份復雜、能力卓絕的敵人形象,逐漸清晰起來。
蕭止焰聽著上官撥弦與謝清晏你一我一語的精準分析,看著他們之間那種基于專業知識的、旁人難以插足的默契,心中那股一直被壓抑的煩悶與緊迫感,如同野草般瘋長。
他發現自己在這些精微的技術領域,確實難以像他們那樣,提出如此切中要害的見解。
他擅長的是統籌布局、調兵遣將、利用權勢人脈解決問題。
但在上官撥弦所展現的這種近乎恐怖的洞察力與推理能力面前,他第一次感到了某種無力。
這種無力,并非源于能力的高下,而是領域的不同。
他感覺自己仿佛被隔絕在了一堵無形的墻外。
是夜,上官撥弦依舊在燈下研究東宮的建筑圖,試圖找出可能隱藏弩弓和磁石羅盤的地點。
蕭止焰端著一杯參茶走進來,放在她手邊,卻沒有立刻離開。
他沉默地站在一旁,看著她專注的側影。
燭火跳躍,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投下顫動的光影。
“撥弦。”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沉。
“嗯?”上官撥弦抬起頭,看向他,眼中還帶著未散去的思索。
蕭止焰看著她清澈的眼眸,那些在胸中翻涌的、混雜著挫敗、擔憂和一絲嫉妒的情緒,忽然就平靜了下來。
他走到她身邊,靠在書案旁,目光落在那些復雜的圖紙上。
“有時候我覺得,謝清晏……他懂的東西,似乎和你更接近。”他語氣平淡,聽不出什么情緒,但上官撥弦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那話語深處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她放下筆,認真地看著他。
“止焰,為何要作此比較?”
蕭止焰移開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精于機關算數,通曉音律蠱毒,甚至對軍械也頗有見解……這些,都是你擅長和關注的領域。而我……”他頓了頓,“我似乎只會些調兵遣將、權衡利害的俗務。”
上官撥弦微微怔住。
她從未想過,一向志勇雙全、冷靜自信、手握權柄的蕭止焰,竟會因這個而產生類似……自卑的情緒?
她輕輕嘆了口氣。
“止焰,你可知,若無你坐鎮調度,協調各方,掌控全局,我與清晏縱有通天之能,也不過是無根浮萍,寸步難行。”
她的聲音溫和而堅定。
“術業有專攻。清晏確實在某些方面天賦異稟,但你的格局、你的決斷、你手中掌控的力量,才是支撐我們走下去的基石。這朝堂之上,江湖之遠,有多少明槍暗箭,是需要靠你的權勢與人脈去化解的?這些,豈是單純的技藝可比?”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
“在我看來,你們各有所長,無從比較,亦無需比較。”
蕭止焰低頭,對上她坦誠而認真的目光。
那目光如同月光下的寒潭,清澈見底,映照出他此刻有些可笑的患得患失。
他心中那點莫名的陰霾,在她這番話語中,悄然散去。
是啊,他蕭止焰何時也變得如此斤斤計較、妄自菲薄了?
他伸手,輕輕拂開她額前一縷散落的發絲,指尖觸及她微涼的皮膚,心中一片柔軟。
“那你呢?”他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你……喜歡什么樣的?”
這話問得沒頭沒腦,但上官撥弦卻瞬間聽懂了他話中的深意。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臉上驀地飛起一抹極淡的紅暈,在燭光下幾乎看不真切。
她垂下眼簾,避開他過于專注的目光。
“我……”她張了張嘴,卻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喜歡什么樣的?
是謝清晏那樣才華橫溢、熱情似火的?
還是蕭止焰這樣沉穩如山、默默守護的?
喜歡,好像跟什么樣的沒多大的關系。
“止焰,我……”
上官撥弦想說,只要是你。
可是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看著她罕見的窘迫與沉默,蕭止焰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隨即化為更深的溫柔與……勢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