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nèi)有片刻的沉默。
燈花輕輕爆了一下。
上官撥弦垂眸,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輕聲道:“我知道。”
窗外,長安城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勾勒出這座天下雄城的繁華輪廓。
而謝清晏騎馬穿行在歸家的街巷中,只覺得這平日里熟悉無比的景象,今夜看來竟是前所未有的陌生與冰冷。
父親強硬的態(tài)度,九公主灼熱的目光,上官撥弦的疏離,蕭止焰的防備……種種情緒交織,讓他心頭如同壓了一塊巨石。
謝老將軍讓他別住上官府,必須回家住。
他不想和父親置氣,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上官撥弦。
索性這段時間暫時回將軍府。
“少爺,您可算回來了。”貼身侍衛(wèi)早在府門外等候,見他下馬,連忙上前牽過韁繩,低聲道:“將軍吩咐,請您一回府就立刻去書房見他。”
謝清晏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知道了。”
回到鎮(zhèn)西大將軍府,已是華燈初上。
府內(nèi)氣氛凝重,下人們見到他,都屏息靜氣,不敢多。
管家低聲道:“少爺,將軍在書房等您。”
該來的總會來。
謝清晏深吸一口氣,推開書房沉重的木門。
謝老將軍背對著他,站在窗前,望著庭院中嶙峋的假山,身影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冷硬。
“跪下!”沒有回頭,聲音卻如同裹著冰碴。
謝清晏沉默地撩起衣擺,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今日在宮中,在特別緝查司,你的所作所為,是將我謝家?guī)装倌甑闹伊颐曋糜诤蔚兀浚 敝x老將軍猛然轉(zhuǎn)身,目光如電,銳利地射向他,“陛下面前,你拒婚公主!上官司正面前,你行無狀!你可知,若非陛下念在我謝家世代軍功,今日之事,足以讓我謝家萬劫不復(fù)!”
“父親,”謝清晏抬起頭,眼中是未曾熄滅的火焰,“兒子心悅上官撥弦,此心天地可鑒。與家世門第無關(guān),與皇子王爺無關(guān)。兒子只是想爭一個可能!”
“可能?”謝老將軍怒極反笑,一掌重重拍在紫檀木書案上,震得筆架上的狼毫亂顫,“什么可能?!她上官司正是陛下親口認(rèn)定的未來皇子妃!是蕭止焰,是即將認(rèn)祖歸宗的先皇血脈未過門的妻子!你與她,絕無可能!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可她并未立刻成婚!她說了待時機成熟!三年之內(nèi),世事難料!”謝清晏倔強地反駁,盡管心中也知這希望渺茫如星火。
“混賬東西!”謝老將軍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他罵道,“你就是被情愛沖昏了頭腦!你可知你這般糾纏,落在旁人眼里,就是謝家對皇室不滿,對陛下指婚心存怨望!是要引來滅門之禍的!”
“兒子行事自有分寸,絕不會連累家族!”
“分寸?你今日在御書房外拉扯于她,就是你的分寸?!”謝老將軍痛心疾首,“清晏,你是我最看重的唯一的兒子,是謝家未來的希望!你的肩上擔(dān)著整個謝氏一族的榮辱興衰!怎能如此意氣用事!”
父子倆在書房內(nèi)激烈爭執(zhí),一個怒火攻心,一個執(zhí)迷不悟,直至夜深。
最終,謝老將軍拂袖而去,留下謝清晏一人跪在冰冷的地上,滿室寂靜,只有燭火噼啪作響。
謝清晏沒有起身,他就那樣直挺挺地跪著,腦海中反復(fù)回放著上官撥弦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和她那句“與旁人無關(guān),想想你的老父親”。
她是在提醒他,也是在拒絕他。
她將他推給九公主,并非無情,而是太清楚這其中的利害關(guān)系,是在用她的方式保護他,保護謝家。
可明白歸明白,心口的鈍痛卻絲毫未減。
不知過了多久,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是他的貼身侍衛(wèi)謝勇,端著一碗早已涼透的參湯,面露擔(dān)憂。
“少爺,您這又是何苦……將軍他……也是為您好,為這個家好。”
謝清晏緩緩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聲音沙啞得厲害:“謝勇,你說……我是不是真的錯了?”
謝勇嘆了口氣:“少爺,上官大人那樣的女子,世間男兒見了,有幾個能不動心?可這世道,有時候不是光有真心就夠的。她是九天鳳凰,注定要棲于梧桐高枝。咱們……咱們遠遠看著,護她周全,也就是了。”
“護她周全……”謝清晏喃喃重復(fù)著這四個字,眼中迷茫與痛苦交織。
難道他這一生,對她,就只能止步于“護她周全”嗎?
這一夜,鎮(zhèn)西大將軍府的書房燈火通明至后半夜,謝老將軍時而厲聲斥責(zé),時而苦口婆心,而謝清晏大多時間只是沉默。
回到自己院落,他躺在床上,望著帳頂繁復(fù)的紋樣,上官撥弦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總在眼前浮現(xiàn),直至天際微白,方才迷迷糊糊睡去。
與此同時,上官撥弦站在特別緝查司自己院落的中庭里,仰頭望著天際那輪清冷的明月。
夜風(fēng)吹拂著她的發(fā)絲,帶來一絲寒意。
蕭止焰將一件厚厚的披風(fēng)輕輕披在她肩上。
“夜里風(fēng)大,當(dāng)心著涼。”
上官撥弦沒有回頭,只是攏了攏披風(fēng),輕聲道:“今日……多謝你。”
“謝我什么?”蕭止焰走到她身側(cè),與她并肩而立。
“謝你在陛下面前,謝你在清宴面前,謝你……始終站在我身邊。”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