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血讓他唇色略顯淺淡,但眉宇間的沉毅與身為皇子的威儀并未削減分毫,反而因這份傷患,更添了幾分銳利與不容侵犯的氣場。
他目光掃過全場,確保查驗過程井然有序,不容絲毫差錯。
謝清晏尚未歸來,仍在外面追查馬蹄印與赤蝎粉的源頭。
陸登科則在隔壁廂房,指揮著濟世堂的醫(yī)師和司內懂醫(yī)理的胥吏,緊張地對受傷者進行救治和毒理分析,試圖從生還者身上找到更多關于毒素的線索。
九公主李靈兒并未安坐于偏廳。
她移步至驗尸房外間的廊下,借口透氣,目光卻不時透過半開的隔扇,落在屋內忙碌的眾人身上。
更確切地說,是落在上官撥弦與蕭止焰之間那無形的氣場交織處,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
阿箬安靜地待在上官撥弦手邊。
她的寶貝蠱蟲們已在特定的竹筒和瓦罐中安頓好,隨時準備響應召喚。
“開始吧。”上官撥弦的聲音清冷,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她首先走向那名死士工匠的尸體。
白布揭開,青黑的面容在燭光下更顯猙獰。
她戴上薄如蟬翼的魚腸手套,拿起一把寒光閃閃的銀質小刀。
“記錄。”她對一旁的書記官道,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死者,男,年約三十又五至四十,身長五尺有余,體格魁梧,肌肉虬結。手掌粗糙,繭層深厚,尤以右手拇指、食指及掌心為甚,符合長期持握錛鑿斧鋸等工具特征,且發(fā)力方式偏向精細操控,非純力工。”
她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撐開死者口腔。
“舌根及咽喉處黏膜有灼傷痕跡,呈焦黑色。齒列……右下第二臼齒為義齒,材質似骨,做工粗糙,內藏毒囊,已破裂。毒囊材質初步判斷為處理過的豬膀胱薄膜,以蜂蠟混合某種樹脂封口,遇熱或強力擠壓可破。”
她極其小心地用特制的小鉤針,從齒縫間勾出幾乎難以辨認的毒囊碎片,置于一個鋪著黑色絨布的玉盤上,以便觀察其細微結構。
“毒液色澤墨黑,粘稠,氣味……”她湊近,極輕地嗅了一下,立刻屏息,“……苦杏仁味濃郁,伴有腐敗花果的甜腥氣。此乃***與某些經特殊發(fā)酵的植物毒素混合的典型特征,與‘紅顏燼’基底同源,但添加了更具揮發(fā)性和速效的成分。”
她取來數(shù)個小小的琉璃皿,用銀針蘸取微量毒液,分別滴入不同的試劑。
一皿中液體迅速變?yōu)楣妍惖乃{色,另一皿則冒出細微的泡沫并散發(fā)出大蒜味,還有一皿產生了棉絮狀的白色沉淀。
“確認含氰苷、斷腸草萃取物及某種西域傳來的蛇毒干粉,”她冷靜地報出成分,“混合比例精準,旨在瞬間麻痹神經,凝固血液,令人頃刻斃命,且死后尸體迅速僵化,延緩腐敗,增加驗尸難度。”
她開始細致地檢查尸體全身,不放過任何一寸皮膚。
“頭皮無破損,發(fā)間有少量木屑及石灰粉殘留。頸側……有一處陳舊性疤痕,形似箭簇擦傷,已愈合多年。左肩胛骨下方,有一小塊膚色略淺區(qū)域,疑似曾長期粘貼某種東西。”
她的目光落在死者的雙手上。
“指甲修剪整齊,但甲縫內藏污納垢。”她用細如牛毛的銀針,小心地挑剔出殘留物,“……除木屑、黑色腐蝕粉末外,還有少量靛藍色棉絮狀纖維,以及……幾粒極細微的、堅硬的、半透明的顆粒。”
她將纖維和顆粒分別放在不同的水晶放大鏡下。
“靛藍色纖維,質地均勻,染色牢固,乃官營織坊‘云錦閣’出產的‘深靛棉’,常用于六品以下官員常服、官署胥吏及宮廷低等仆役服飾。”她看向蕭止焰,“止焰,需重點排查近期領取或購置此類布料的人員,尤其是與工部、將作監(jiān)、乃至……宮內相關者。”
蕭止焰立刻對候在門外的風隼吩咐:“聽見了?立刻去辦,所有相關記錄,一絲不漏。”
“是!”風隼領命,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上官撥弦又將注意力轉向那幾粒半透明顆粒。
“此物……”她用鑷子夾起一粒,在燭火下細細觀察,又取來一小杯清水,將顆粒放入,“……不溶于水,質地堅硬,摩擦有滑膩感。遇熱……”
她用燭火外焰小心灼烤,“……輕微軟化,有類似松香的氣味。”
她眉頭微蹙,思索片刻,忽然抬眼:“此乃處理過的琥珀碎屑,常被高級工匠用于鑲嵌、拋光,或作為某些特殊粘合劑的填料。將作監(jiān)的巧匠,或專司珠寶鑲嵌的作坊,可能會接觸到此物。”
又一個指向特定群體的線索。
接著,她開始解剖尸體,動作精準而迅捷,避開主要血管,仿佛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藝術品。
“內臟呈普遍性淤血,心肺表面有散在出血點,符合急性中毒特征。胃內容物約半盞,含未消化完全的黍米、菘菜及少量動物筋膜,進食時間約在案發(fā)前一個半時辰。腸道內容物稀少,顯示其近期飲食簡樸,或精神緊張導致食欲不振。”
她將胃內容物取樣封裝。
“阿箬,”她轉向苗疆少女,“讓‘覓蹤蠱’再試試,此次重點感應那琥珀碎屑和官紡纖維上的殘留氣息,看能否找到更具體的源頭。”
“好!”阿箬鄭重地點頭,取出那只碧綠的蠱蟲,口中念念有詞,是將特定氣味信息傳遞給蠱蟲的苗疆秘法。
蠱蟲在死者衣物、指甲縫,尤其是那幾粒琥珀碎屑上盤旋良久,觸角高速顫動,最終似乎鎖定了一種氣息,振翅朝著司外西北方向飛去。
“上官姐姐,它好像對琥珀的氣味反應最強!”阿箬驚喜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