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方向……”上官撥弦沉吟,“那是將作監主要官署、以及西市諸多工匠作坊聚集之地。”
她將目光轉向從鵲橋上收集回來的毒針和機關殘骸。
數十根幽藍色的毒針被分門別類插在軟木板上,針尖寒光凜凜。
上官撥弦取下一根,置于一個帶有精細刻度的琉璃圓鏡之下。
“針體長一寸二分,粗細均勻,針尖呈三棱透甲錐形,帶有極細微的血槽。打造工藝絕非尋常,需經反復鍛打、淬火、打磨,非一般鐵匠鋪所能為,更似軍械監精工坊出品,或……某些專精于暗器制作的地下作坊的手筆。”
她用一根特制的純銀探針,極其小心地刮下針尖一滴幾乎看不見的毒液,滴在一片薄如蟬翼的玉片上,然后將其置于一個造型奇特的黃銅器皿上,器皿下方有微弱的炭火加熱。
“毒液遇熱,揮發之氣通過這銀蟾蜍口鼻吸入,”她指著器皿上方的蟾蜍造型,“蟾蜍腹內藏有試毒石,可根據色澤變化判斷毒素種類與濃度。”
只見那銀蟾蜍腹部先是泛起一層灰黑,隨即又透出隱隱的紫紅色紋路。
“果然,”上官撥弦語氣凝重,“除已知成分外,還混合了經提煉的‘鶴頂紅’粉末,以及……少量能引發肌肉痙攣的‘鬼吻菇’萃取液。目的不僅是致命,還要讓中者在死前承受極大的痛苦,制造更大的恐慌。”
她拿起一塊較大的機關齒輪殘片。
“齒輪為黃銅所制,硬度適中。齒牙嚙合緊密,間隙不足毫厘,轉動軸孔光滑,無明顯磨損。需使用精度極高的‘螺絲轉床’方能加工出來。此類機床,將作監有,軍械監有,少數財力雄厚、與官方關系密切的民間大作坊,也可能私藏。”
她又拿起那段扭曲的、頗具韌性的金屬絲。
“此金屬絲,非中原常見之物。韌性、彈性極佳,且耐腐蝕。我曾在一本西域商旅帶來的雜記中見過類似描述,產自極西之地,被稱為‘記憶鋼’,價值不菲。通常只有往來于絲路的的大商隊,或宮中負責采辦奇珍的部門,才有可能接觸。”
線索愈發紛繁復雜,如同無數條溪流,從不同的方向匯入,卻難以立刻找到主干。
上官撥弦閉目凝神,指尖輕輕按壓著太陽穴,試圖將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腦中重新排列組合。
酸液需懂化工或藥材提純之人,機關需精通機巧的工匠,毒針涉及軍械或隱秘作坊,赤蝎粉需藥理知識,死士需嚴酷訓練,洛州口音指向地域,靛藍纖維和琥珀屑指向特定身份,“記憶鋼”則指向特殊的物資渠道……
若沒有一個組織嚴密、資源龐大、人才濟濟的核心在背后統籌,絕難完成如此環環相扣、計劃周密的襲擊。
“‘影先生’……”她睜開眼,眸中寒光乍現,“你究竟藏身何處?手下究竟網羅了多少奇人異士?”
蕭止焰走到她身邊,距離近得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藥草清香,以及一絲極淡的、屬于她本身的清冷氣息。
“撥弦,”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無論他藏得多深,勢力多廣,我必將其連根拔起,永絕后患。”
他的目光落在她略顯疲憊的眉眼間,那份深藏的關切幾乎要溢出來。
“你……切勿過于勞神。”
上官撥弦抬眸,對上他近在咫尺的視線。
他的瞳孔很深,映著跳動的燭火,也清晰地映著她的倒影。
那里面有關切,有信任,有毫不掩飾的欣賞,還有一種她越來越無法忽略的、深沉如海的情愫。
她能感覺到自己心跳漏了一拍,一種陌生的、酥麻的感覺沿著脊椎悄然蔓延。
她下意識地想要后退一步,拉開這過于親近的距離,腳跟卻像釘在了原地。
“我……無事。”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比平時微弱了一絲,帶著不易察覺的紊亂。
“案情緊要,需盡快理清頭緒。”
她試圖將注意力拉回案件,目光重新投向那些物證,但方才他靠近時帶來的壓迫感和那眼神中的溫度,卻仿佛烙印般留在了感知里。
蕭止焰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尖,和那強自鎮定的模樣,心底軟成一片,又夾雜著難以喻的心疼。
他知道她在回避,在抗拒,因著身份,因著責任,因著過往的陰影。
但他不急。
他有足夠的耐心,等待她放下心防,如同等待黎明刺破最深的夜色。
“好,”他從善如流地稍稍退開半步,給她留出喘息的空間,語氣依舊溫和,“我陪你一起。”
這簡單的回應,卻像一股暖流,悄然浸潤著她因案情而冰冷緊繃的心緒。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是謝清晏回來了。
他一身風塵,衣擺沾著泥點,臉上帶著奔波后的疲憊,但眼神在看到上官撥弦的瞬間亮了起來。
“姐姐!蕭大人!”他快步走進,語氣帶著一絲興奮,“馬蹄印在城外十里坡失去了蹤跡,那里車轍雜亂,難以追蹤。但赤蝎粉的線索有重大發現!”
他接過胥吏遞來的水杯,一飲而盡,繼續道:“我們根據藥材鋪伙計提供的洛州口音線索,暗訪了城西幾處洛州人聚集的坊市,在一家看似普通的車馬行里,發現了配制赤蝎粉的碓窩和藥碾,里面還有未清理干凈的藥渣!而且,我們在后院馬廄的草料里,找到了這個!”
他攤開手心,是一枚制式古樸的銅扣,上面刻著一個模糊的獸頭圖案。
上官撥弦接過銅扣,仔細查看。
“這獸頭……似狼非狼,似蛇非蛇,是前朝一些秘密結社喜歡使用的圖騰。這銅扣質地,也非本朝常見。”她看向蕭止焰。
蕭止焰面色凝重:“前朝余孽……看來‘影先生’與林文淵的勢力,勾連比我們想象的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