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長期處于陰冷環境所致的潮濕感。
“起來吧。”李靈擺擺手,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隨意,“本公主想著明日皇嫂壽辰,想來你這庫房里看看,有沒有什么有趣的老物件,拿來給皇嫂賀壽,也顯得別致些。”
德順低垂著頭,眼神閃爍了一下,賠著笑道:“公主殿下說笑了,這庫房里堆放的都是些沒人要的破爛玩意兒,灰塵蛛網遍布,怕是污了公主的眼,也沒什么能入得了皇后娘娘鳳目的好東西。”
“誒,話不能這么說。”李靈故作不滿地撅起嘴,“老物件才有味道呢!前朝的白玉如意不也是老物件?本公主今天偏要看看!快開門!”
她拿出公主的架勢,帶著幾分嬌蠻。
德順臉上掠過一絲為難,但不敢違逆,只得從腰間摸出一串沉重的鑰匙,慢吞吞地找出一把,插進那把看起來頗為陳舊的銅鎖里。
“咔噠”一聲,鎖開了。
德順用力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濃重的、混合著灰塵、霉味和某種奇異香料的氣味撲面而來。
李靈用手帕掩住口鼻,邁步走了進去。
庫房內光線昏暗,只有幾縷陽光從高處的氣窗射入,在布滿灰塵的空氣里形成一道道光柱。
里面空間比想象的要大,密密麻麻地堆滿了各種蒙塵的家具、瓷器、箱籠,雜亂無章,確實像是個廢棄物品堆積處。
李靈的目光快速掃過。
她一邊假裝好奇地東摸摸西看看,撥弄著那些破舊的屏風、缺腿的桌椅,一邊暗暗留意著庫房的結構和不同尋常之處。
德順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后,低眉順眼,但李靈能感覺到,他那看似渾濁的眼睛,時不時地會飛快地瞥向她,帶著一種審視和警惕。
“這里的東西也太破了吧。”李靈故意抱怨著,往庫房深處走去。
越往里,光線越暗,堆放的物品也越發雜亂,幾乎無從下腳。
就在這時,她的腳尖似乎踢到了什么硬物,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咚”。
她低頭看去,那是一個半埋在幾個破舊木箱后面的、看起來與其他箱籠并無二致的樟木箱子。
但奇怪的是,這個箱子周圍的灰塵,似乎比其他地方要淺一些,像是近期被人移動過。
而且,箱子上掛著的鎖……雖然也蒙著灰,但鎖孔的磨損程度,似乎比旁邊箱子上的鎖要新一些?
李靈的心跳開始加速。
她蹲下身,假裝系鞋帶,指尖悄悄在那個箱子的鎖孔附近抹了一下。
指尖傳來一種微妙的、與其他地方不同的觸感。
她偷偷將指尖湊到眼前,借著氣窗透入的微弱光線,看到指尖上沾著的灰塵里,果然混雜著幾粒更為明顯的、閃著幽光的金屬粉末!
是牽機磁粉!
而且含量比之前在嘉福門外發現的要多!
這個箱子,近期一定接觸過那把特制的千機鎖!
李靈強壓下心中的激動,站起身,裝作若無其事地拍了拍手,對德順道:“這里又臟又亂,果然沒什么好東西。算了算了,本公主去別處看看。”
她作勢要往外走,目光卻飛快地掃過箱子旁邊。
那里散落著幾根斷裂的、嶄新的麻繩,與庫房里其他腐朽的繩索截然不同。
像是用來捆綁重物后遺棄的。
德順見她要走,似乎松了口氣,連忙躬身道:“公主殿下慢走,這里確實沒什么可看的。”
李靈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狀似無意地問道:“德順,你以前是在冷宮當值?”
德順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低頭道:“回公主,奴才以前確實在冷宮伺候。”
“冷宮清苦,調來東宮是好事。”李靈笑了笑,語氣天真,“是誰提拔你的呀?本公主也好去謝謝他,給你找了個好差事。”
德順的頭垂得更低,聲音也更加含糊:“是……是內務府按例調配,奴才也不知具體是哪位大人的恩典。”
他在撒謊。
李靈幾乎可以肯定。
內務府的正常調配,絕不會把一個冷宮宦官調到東宮來看管庫房,哪怕是個舊庫房。
她沒有再問,帶著宮女離開了舊庫房。
直到走出很遠,還能感覺到背后那道陰冷的視線。
回到稽查司,李靈將自己所見詳細告知眾人,尤其是那個可疑的箱子和德順的反應。
“箱子被移動過,周圍有新的麻繩,鎖孔附近磁粉殘留明顯……”上官撥弦沉吟道,“那里很可能就是臨時存放贓銀的地點之一!或者,是轉移贓銀的中轉站。”
謝清晏憤然道:“這個德順肯定有問題!說不定就是幽冥宗安插在東宮的內應,負責接應和藏匿贓銀!”
“但現在我們還是沒有直接證據。”陸登科冷靜地指出,“那個箱子里面是什么,我們并不知道。僅憑磁粉和麻繩,無法證明里面裝過官銀,更無法指向太子。”
眾人再次陷入僵局。
明明線索近在眼前,卻仿佛隔著一層無法捅破的窗戶紙。
“除非……我們能親眼看到箱子里的東西。”上官撥弦緩緩道。
“可德順看守很嚴,我們怎么進去看?”李靈苦惱道,“而且經過今天這一遭,他肯定更加警惕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