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撥弦正低頭查看陸登科新送來的脈案,感受到他指尖的流連,筆尖微微一頓,卻沒有抽回手,只是側過頭,清澈的目光落在他依舊帶著幾分病后蒼白的臉上。
“陸神醫說你再靜養半月,內力便可恢復七成。”她聲音平和,帶著醫者的冷靜,卻又比尋常醫者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軟,“西北之事,或許可交由他人……”
“不行。”蕭止焰斬釘截鐵地打斷,握住她的手,力道堅定,“狼煙傳訊,關乎邊境安危,將士生死。密碼被篡改,絕非小事,背后必有精通此道的能人,甚至可能牽扯更廣。我必須親自去。”
他頓了頓,深邃的眼眸凝望著她,語氣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持。
“而且,你我都清楚,玄蛇雖在驪山受挫,但其核心余孽未清,‘歸藏’之謎未解,劍南道、西北邊關,都可能成為他們卷土重來的巢穴。此次狼煙案,或許正是揪住他們尾巴的機會。”
他抬起另一只手,輕輕拂開她鬢角一絲不聽話的碎發,動作溫柔。
“你才是我最好的‘藥’。有你在側,我方能安心。”
這話語里的依賴與信任,讓上官撥弦心頭微顫。
她看著他眼底不容錯辨的堅決,知道再勸無用。
他們之間,早已超越了簡單的男女情愛,是并肩作戰的伙伴,是生死相托的知己。
她正要開口,院落外傳來一陣急促而熟悉的腳步聲,打破了室內的靜謐。
“姐姐!蕭大人!”
謝清晏人未至聲先到,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快步穿過月洞門,手中緊緊攥著一份插著染血翎羽、封著火漆的軍報,額角還帶著疾奔而來的薄汗。
“邊關八百里加急軍報!玉門關出事了!”
蕭止焰眸光一凜,瞬間松開了上官撥弦的手,身形雖仍帶著病后的虛弱,但脊背已挺得筆直,屬于上位者的威嚴自然流露。
“講。”
上官撥弦也立刻站起身,目光投向那份透著不祥氣息的軍報。
謝清晏將軍報雙手呈上,語速快而清晰。
“三日前,玉門關外三十里處的‘野狼谷’,我軍一隊十二人的精銳斥候,依據前方烽燧傳來的狼煙接應訊號,前往預定地點與另一支小隊匯合。不料卻踏入突厥早已設下的埋伏圈,苦戰不敵,十一人當場戰死,僅一人身負重傷,憑借頑強意志拼死逃回關內,帶回這血染的軍報。”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據幸存者彌留之際口述,以及后方烽燧記錄比對確認,當日他們接收到的狼煙訊號,無論是狼煙的顏色搭配、燃放的先后次序,還是單次狼煙持續的精確時間,皆與軍中當期使用的密碼本完全不符!那根本就是一個精心偽造的假訊號!”
“狼煙密碼被篡改?”上官撥弦聲音微沉,秀眉蹙起。
這比她預想的還要嚴重。
“是。”蕭止焰已迅速展開軍報,目光如電掃過上面潦草卻字字泣血的文字,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狼煙傳訊,乃邊關最為迅捷、緊要的遠程聯絡手段,其密碼由兵部與邊關守將共同制定,每旬一換,由守將親掌,視若性命,絕密非常。”他合上軍報,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如今竟被外人不僅破譯,還能如此精準地篡改、投放假訊號,致使我軍精銳斥候全軍覆沒……這絕非偶然!若非邊關內部高層出了通敵叛國的奸細,便是敵方陣營中,出現了對狼煙傳訊體系、乃至對我朝密碼編制規律都了如指掌的絕頂高手!或者……兩者皆有!”
他猛地抬眸,看向上官撥弦,眼神銳利如鷹隼,帶著不容置疑的托付。
“撥弦,你心思縝密,推演能力無人能及,更兼博聞強記,于機關算數、奇門密碼一道涉獵極深,造詣非凡。此案關乎邊境安危,牽扯巨大,非你出手不可!”
上官撥弦迎上他的目光,沒有絲毫猶豫。
“義不容辭。”
她沉吟片刻,腦中已開始飛速運轉,梳理著線索。
“狼煙密碼雖每旬一變,但其編制必有內在規律可循。或是基于某部流傳不廣的古籍典章,或是參照特定星象歷法演變,甚至可能與邊關獨特的地勢地貌、歷任守將的個人習慣偏好有關。”
她抬眸,眼神清明而專注。
“我需要近半年以來,玉門關及周邊所有烽燧臺往來的狼煙訊號詳細記錄,包括每一次燃放的準確時間、具體地點、狼煙的顏色種類與組合順序、每一次燃放的精確持續時間,以及這些訊號最終對應的明文指令內容。”
“此外,玉門關及周邊區域的詳細軍事地圖,現任守將趙擎蒼將軍、其麾下主要副將、參軍,乃至那些負責具體燃放狼煙的烽子的詳細履歷、背景淵源,我都需要。”
她的要求極其詳盡,顯示出對此案超乎常理的重視與專業。
蕭止焰毫不猶豫地頷首。
“我即刻入宮面圣,陳明利害,請旨徹查。同時下令兵部,調閱所有相關檔案,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秘密送往特別稽查司。”
他轉向謝清晏,語氣肅然。
“謝副使。”
“蕭大人請吩咐!”謝清晏立刻抱拳,神色凜然。
“你持我手令與欽差印信,親自帶人去兵部坐鎮督辦。所有與玉門關狼煙傳訊相關的檔案,無論大小,無論是否過期,務必一份不落,全部封存,即刻送至稽查司。若有阻撓,可先斬后奏!”
“是!清宴明白!”謝清晏朗聲應道,轉身便要走。
“等等。”上官撥弦叫住他,補充道,“若有近期的,尤其是事發前后幾日各烽燧臺的燃料(狼糞、柴薪)領取記錄,也一并帶來。有時,細節藏在最不起眼之處。”
謝清晏深深看了她一眼,將她的話牢牢記在心里。
“姐姐放心,我一定辦妥!”
他快步離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庭院盡頭。
蕭止焰這才重新看向上官撥弦,眉宇間帶著化不開的凝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