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撥弦一行人棄了馬匹,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綴在千面狐的板車后方,潛入山林。
山路陡峭濕滑,濃白的霧氣從山谷深處不斷涌出,纏繞著古木怪石,能見度不足十步。
板車吱呀作響的聲音在死寂的山林里被放大,成了他們唯一的指引。車輪碾過碎石和腐爛的落葉,留下斷續的痕跡。
阿箬走在隊伍中間,指尖縈繞著幾只近乎透明的“霧影蠱”。
蠱蟲翅膀高頻率振動,卻只發出細微的嗡鳴,它們敏銳地捕捉著前方板車留下的氣息、車轍印記,以及陸登科巧妙嵌入礦石縫隙的追蹤香丸散發出的、常人難以察覺的異香。
“方向沒錯,偏西北,確實是往后山禁地的方向。”虞曦壓低的聲音在濃霧中傳來。
她手中托著一個改造過的青銅羅盤,盤針在某種無形力場的干擾下微微顫動,但她依舊能憑借對星象和地脈的學識,結合風隼提供的粗略地圖,勉強辨明方位。
地圖上,后山大片區域標注著猩紅的“禁”字,令人心悸。
蕭聿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呼吸有些急促。
他緊緊挨著阿箬,一只手下意識抓住她的衣角,另一只手則死死攥著那只機關木鳥“木乙”,仿佛這冰冷的造物能驅散周遭無所不在的陰寒與未知。
他到底還是個半大孩子,初次經歷如此險境,恐懼在所難免,但眼神里卻有著不肯服輸的倔強。
陸登科走在隊伍末尾,這位濟世堂的少主此刻更像一位警惕的獵手。
他目光如炬,不斷掃視著霧氣中若隱若現的植被和地形,鼻翼微動,分辨著空氣中混雜的氣味――泥土的腥氣、草木的腐爛味、還有……一絲極淡的、甜膩中帶著腐朽的異樣氣息。
“左前方十步,那片顏色略深的苔蘚區域,繞開。”他聲音沉穩地提醒,“是‘腐骨瘴’,吸入過量會筋骨酥軟。”
走在最前的上官撥弦聞,立刻打了個手勢,隊伍無聲地改變了行進路線。
她自己也放緩呼吸,內力在體內緩緩流轉,驅散著試圖侵入肺腑的濕寒瘴氣。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裝,外面罩著同色披風,青絲高束,臉上涂抹了些許改變膚色的藥泥,看起來像個常年行走山野的采藥人,唯有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銳利如鷹隼。
行至半山腰一處相對開闊的岔路口,板車那令人心煩意亂的吱呀聲戛然而止。
“停了。”上官撥弦的聲音極輕,如同耳語。
她手臂抬起,做出一個隱蔽的手勢。
整個隊伍如同被按下了靜止鍵,瞬間融入路旁嶙峋的怪石和茂密的灌木叢中,連呼吸都變得微不可聞。
前方霧氣翻滾,幾盞昏黃的燈籠光芒在乳白色的混沌中搖曳,如同鬼火。
隱約的人聲順著山風飄來,帶著蜀地特有的口音,語氣卻冰冷而生硬。
“……清點無誤……”
“……直接送往‘星潭’……”
“……閑雜人等,嚴禁靠近……”
星潭?
上官撥弦與虞曦交換了一個眼神。
地圖上并沒有這個標注,但聽這名字,便與星象儀式脫不了干系。
他們潛伏在暗處,屏息觀察。
只見千面狐扮作的干瘦郎中,正與幾名身著玄都觀標準青色道袍的男子交涉。
那幾名道士看似尋常,但身形挺拔,眼神開闔間精光閃爍,太陽穴微微鼓起,顯然都是內家功夫不俗的好手。
他們仔細查驗了板車上的箱籠,甚至隨機打開一個陶罐,看到里面蟄伏不動的毒蟲,又拿起幾塊礦石敲擊辨聽,確認無誤后,為首一名面色冷峻的道士才揮了揮手,示意身后幾人接手板車。
千面狐似乎對不能繼續跟隨有些不滿,但也未多,只是陰沉地瞥了一眼貨物,便轉身,沿著來時的山路,快步消失在濃霧中。
那幾名道士則押著板車,拐上了左側一條更為狹窄、幾乎被藤蔓完全遮蔽的小徑,車輪聲再次響起,漸行漸遠。
“貨物被直接運往核心區域了。”上官撥弦壓低聲音,做出判斷,“千面狐權限不夠,或者另有任務。”
“我們跟上去?”阿箬湊近,用氣聲問道,小手不自覺握緊了腰間的蠱囊。
上官撥弦凝視著那條仿佛通往幽冥的隱秘小徑,緩緩搖頭:“此路守衛必嚴,我們目標太大。”
她的目光投向另一條岔路。
那條路更加荒蕪,布滿了滑膩的苔蘚和糾纏的荊棘,幾乎看不出路徑,蜿蜒著通向地圖上標注的“黑風澗”方向。
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和礦物腥味,正是從那個方向飄來。
“先去黑風澗。”上官撥弦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泣血石礦是“圣主”勢力不可或缺的一環,或許能在那里找到供應鏈的破綻,或者,發現一條被遺忘的、通往玄蛇心臟的路徑。
隊伍再次移動,如同暗夜中流淌的溪流,悄無聲息地轉向了那條荒蕪的小徑。
這條路比想象中更難行走。
腳下是松軟的腐殖質和濕滑的巖石,帶刺的藤蔓如同惡毒的觸手,不時勾住衣袂。
霧氣更濃,幾乎化為細密的水珠,沾濕了頭發和衣衫,帶來刺骨的寒意。空氣中那股甜膩腐朽的血腥味和刺鼻的礦物氣息越來越濃,甚至蓋過了山林原本的味道。
阿箬放出的幾只引路蠱開始顯得焦躁不安,翅膀振動的頻率變得紊亂,顯然這片被毒素污染的土地讓它們極為不適。
她不得不將它們收回,轉而依靠陸登科的追蹤香丸和地面上偶爾發現的、屬于監工或礦工的模糊腳印來辨別方向。
“大家運功護體,盡量閉氣,這里的瘴氣和水汽都含有劇毒。”陸登科再次提醒,他將一種氣味清冽的藥草分發給眾人含在口中,又拿出銀針,為靠近峽谷邊緣、不慎吸入過多紅褐色水汽而有些頭暈的蕭聿刺了幾處穴位。
蕭聿的臉色好了些,感激地看了陸登科一眼,努力挺直了小小的身軀。
約莫一炷香后,前方景象豁然一變,也讓所有人的心猛地沉了下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