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院那邊,不要接觸?!?
“我知道。”
“以后出府,報一聲就行,不用等人領路。”
這是她上次提的事,他沒忘。她把手里的草藥翻了個面,說了聲好,沒有多余的反應。
日子就這么往后走了。
自由了之后,她做的頭一件事,是出府走了走。
京城的繁華是真的,熱鬧也是真的,但走進那些大街小巷,繁華的底下有什么東西快撐不住了,靠近了,能看出來。
東市的米價比上月又漲了兩文,糧鋪門口排著長隊,天沒亮就有人來占位,等到日頭升起,前頭那幾十個人往里一看,好貨已經沒了,只剩些陳米,顏色發黃,摻著說不清楚的氣味。她在旁邊的茶攤坐下,要了碗素茶,看著那隊伍從鋪子門口拐過街角,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攤上另外兩個老漢在說話。
一個說今年的稅又往上抬了,名目稀奇古怪,叫什么“安民捐”,各地知縣自行定數,上頭只管收,不管查,下面收多收少全憑那些父母官的良心——這年頭,良心這玩意兒不值錢,連豬肉都不如。
另一個接口說,隔壁村有個漢子在外地服徭役,死在工地上,家里人去討說法,被打了二十板子,還倒賠了一筆“擾亂公務”的罰錢,尸骨最后都沒認回來。
她端著那碗茶,聽著這兩個人把這些事說完,語氣平得出奇,不是壓著火氣、刻意克制的平,是真的沒有氣力再激動的平。人在一種處境里待久了,能激起的情緒就被磨得越來越薄。這兩個老漢大約已經磨了很多年了。
她把銅板留在桌上,起身離開。
走了一條街,又走了一條街,看到的東西大同小異,衣裳破爛的人多,孩子們跑來跑去腳上有些沒穿鞋,街口貼著告示,上面寫的是什么免徭役的條件,字密密麻麻,條件繁瑣,看起來是給人看的,實際上根本過不了那道檻。
這個朝廷,積弊已久。
不是一時一處的問題,是從上到下、一層一層都爛透了,爛得很均勻,很徹底,大約自己都不知道在維持什么。這種爛法,不是一兩個人能扭轉的,也不是一兩件事能戳破的,得等它自己撐不住,從里面塌下來。
但要等那天,還不知道要多少年,要死多少人。
她在這個城里,眼下能做的事少得可憐,這一點她清楚,不愿意欺騙自己。能把太后的命保住、能在宮里站穩腳跟、能讓自己過得不那么難,這已經是她眼下的上限。再往大了想,徒勞。
外頭關于她的傳,是在她第三次出門、從一個賣布的攤主那里聽到的。
攤主認出她身上的料子是顧衍府上常用的,湊過來問是不是顧真人府上的人。她說是,攤主頓時來了精神,說京城里近來都在傳,顧真人座下有一位得了真傳的弟子,當初求雨那天就在場,后來太后的病也是那位弟子出的主意,醫術高明,一劑藥下去,太后當晚就睡踏實了,云云。
她問攤主:“說的是什么樣的人?”
攤主說,年紀不大,看著不起眼,出手不凡。
她把這段話在腦子里過了一遍,確認攤主說的是自己,道了聲謝,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