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的毒解了大半之后,沈宛以為自己可以稍微喘口氣。
結果沒有。
“刺史府今天設宴,你跟我去。”顧衍把請柬往桌上一拍,轉身就走。
“我?”
“幫我看診。”他回頭,“刺史夫人老寒腿,說每年這時候都要犯,我答應幫她問問。”
沈宛看著那張請柬,沉默了一下,開口:“也就是說,你去赴宴,我去出診?”
“差不多。”
這就是分工。顧衍負責跟人稱兄道弟,她負責把脈開方,出門前還要把他當天的藥備好,回來后還要記錄診癥。沈宛把這套流程在腦子里過了一遍,覺得哪里不對,但說不出哪兒不對——人家養著她,讓她做點事,聽起來合理。
她把藥箱拎上,跟著出門了。
宴上,顧衍在正廳跟刺史喝茶,從漕運聊到鹽道,從鹽道聊到邊境動向,聊得不亦樂乎。沈宛在偏廳里坐了兩個時辰,看了六個人,老寒腿只是其中之一,刺史大人本人還帶了個肝氣郁結,說是近來睡眠不好,沈宛寫了方子,囑咐了用藥禁忌。
等她出來,顧衍正好把最后一盞茶喝完。
“走了。”他站起來,從從容容地跟刺史一家道別,回頭看見沈宛拎著藥箱跟在隨從堆里,頓了一下,把她叫了出來,走另一側出門。
回去路上沈宛沒說話,把今天診的幾個癥狀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今天看了幾個人?”顧衍開口。
“六個。方子留刺史府了。”
“嗯。”
他沒再說話,沈宛也沒再說話。
此后這套模式就成了定規。顧衍出門必帶她,他在臺面上和各路人物談事,她在旁邊或偏廳診病、把脈、開方,偶爾還要處理突發狀況。某次席間一個老大人頭暈倒下,旁邊幾人亂成一團,沈宛繞過去按了頸側的穴位,人緩過來了,顧衍坐在斜對面,全程端著茶盞,位置沒挪半步。
“你就不能起來看一眼,做做樣子?”事后沈宛說。
“我信你。”他說,語氣平穩。
沈宛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不是真的忍氣吞聲,她很清楚自己的處境——顧衍只是暫時沒有殺她的必要,這個“暫時”隨時可以變。她能做的事越多,對他越有用,這條命才能在這把刀下多撐一些時日。這是最基礎的活命邏輯,想通了就不覺得有什么憋屈的。
只是跟著出去的次數多了,她反而摸清了些顧衍的行事方式——他從不在意別人怎么評價他,但說出口的話,沒一句是廢話。他和那些官員喝茶閑聊,看著漫不經心,但他提到的某個名字、某件事,往往隔幾天就會有后續。
宋家的事,正是在這段時間里悄悄推進的。
宋家在這座城里盤根錯節,門生遍布,想動他們不容易。沈宛沒有急著出手,只是在那些宴席上開著眼睛,聽那些看似閑聊的話,將有用的消息歸攏,用在該用的地方。宋家在戶籍上動過手腳的事被捅到了府衙,與漕運商行之間那筆走賬被人揭了出來。都是小事,小事摞小事,堆得高了,就開始壓人。
宋家的門客走了幾個,和宋家往來密切的幾家也悄悄疏遠,街面上的風向在變。
沈宛做完這些,照常幫顧衍出診、看診、寫方子,半點聲響都沒有。顧衍知道,但沒有問她。他們大概就是這種默契,不問來路,只看結果。
鐘離中狀元的消息,是在一個普通的午后傳來的。
沈宛從書房出來,廊下的小廝正跟人說話,提到放榜,提到頭名,提到鐘離這兩個字。她站在廊下,怔了一下,然后笑了出來,那笑沒有壓制,彎了眼睛,是真的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