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的張秀姑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擊中,整個人僵在原地。
天幕上講述著她尚未經歷、卻已被注定的“生平”。
她看見,熟悉的村落,家家閉戶,哀嚎不絕。
她的丈夫唐賜,那個總是溫和笑著的讀書人,躺在簡陋的床榻上,面如白紙,渾身滾燙,痛苦地蜷縮,口吐毒蟲。
彌留之際的丈夫,死死抓住她的手,眼神里燃燒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瘋狂的決絕與托付:“秀姑…剖開我…找出…根子…救…救后面的人…”
她顫抖著,淚水模糊了視線,拿起了平日用來處理草藥和接生的刀具。
燭火搖曳,映著她慘白如紙的臉和刀刃冰冷的寒光。刀鋒劃開丈夫尚有余溫的胸膛…
她伏在案前,借著昏暗的油燈,用沾血的筆,在粗糙的麻紙上,一筆一畫地描摹著那些曾在她丈夫體內肆虐的病灶、扭曲的脈絡、變色的臟腑…專注得近乎冷酷。
縣衙森嚴的公堂。驚堂木拍響!
縣令那張因恐懼和憤怒而扭曲的臉:“婦人張氏!悖逆人倫,褻瀆亡夫尸身!按律當絞!”
冰冷的鐵鏈鎖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兒子,哭喊著“娘親”,被如狼似虎的衙役拖走…
最后,是陰冷潮濕的牢房一角,她蜷縮著,空洞的眼睛望著巴掌大的小窗外那一線灰暗的天光。
畫面定格在她枯槁絕望的臉上。
“不――!”一聲凄厲的尖叫終于沖破喉嚨,張秀姑猛地捂住嘴,身體劇烈的顫抖起來,踉蹌著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矮凳。
胃里翻江倒海,她沖到墻角,扶著冰冷的土墻劇烈干嘔,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那不是別人的故事,那是她清晰可見的地獄!剖開丈夫…兒子被處死…自己入獄…每一個畫面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靈魂上。
“嘶…”唐賜倒抽一口冷氣,如遭雷擊,僵立當場。
再抬頭看看天幕上那個“自己”臨終的囑托,以及后面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慘烈結局…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身體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荒謬!荒謬絕倫!”片刻的死寂后,唐賜指著天幕,臉色鐵青,聲音因憤怒和恐懼而變了調,
“我唐賜雖非圣賢,也知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豈能…豈能…死后還遭此…此凌遲之苦?!更遑論連累你和孩兒!”
他胸膛劇烈起伏,窒息般的痛苦扼住了咽喉。想到自己竟會成染上瘟疫,成為妻子被迫拿起屠刀的因由,成為兒子被處死的導火索…
巨大的恐懼和荒謬感幾乎將他撕裂。
“我…我怎會…”他喉頭滾動,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難道自己真的會染上那該死的瘟疫?他下意識地撫上胸口,似乎那里已經開始隱隱作痛。
突然,天幕曾驚鴻一瞥展現過的后世景象在張秀姑腦海中炸開。
明亮如晝的無影燈下,纖塵不染的白色醫院,穿著奇怪白衣的醫生,用不可思議的顯微鏡、手術器械,探查著微小如塵的病灶,藥架上琳瑯滿目、功效神奇的瓶瓶罐罐…還有那清晰得如同親見的人體結構圖譜,血管、神經、臟器…
一個念頭如同劃破黑夜的閃電,瞬間擊穿了她的絕望和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