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他只是個人。”溫明棠想了想,說道,“即便他不只想當人,這種吸收信眾的手段當真有那玄妙的用處,還不等那玄妙用處起作用時,對他的阻攔也已經出現了。”
正是因為他想要用那世人看得懂的手段出手,吸收信眾,將每一步都曝露于陽光之下,使得他們看到他精妙絕倫算計的同時也看到了那與之抗衡的另一道力量的崛起。
“弱者讓人同情與可憐;弱卻聰明卻能讓人生出惋惜之情。”林斐說道,“同情、可憐同惋惜是截然不同的。”
“好一招溫水煮青蛙啊!”溫明棠說道,“他賺的可不止面上這點吆喝,而是想要通過賺的這點吆喝,悄悄將青蛙煮熟。”
放羊漢表現的那般聰明通透,也給了相府大人信心,知曉牧羊漢看得懂他“將話傳出來”的苦心,看得懂他為人臣子忠君本份之下,對牧羊漢露出的那些帶著自己私心的惋惜與善意。
所以,這些為牧羊漢將話傳出來的苦心不會“媚眼拋給瞎子看”。雖為人臣子有些事必須做,可人心到底是肉長的,有七情六欲,這些不經意間‘將話傳出來’的私心會愈來愈多,只要牧羊漢知曉拿捏分寸,配合他們的忠君本份,便能讓他們持續不斷的替他“將話傳出來”。
一開始只是同情同惋惜,并不會改變立場,可時間久了呢?那傳話會愈來愈多,就似那撕開的口子一般,私心也會愈來愈多。甚至話傳著傳著,不知什么時候便會摻雜上了利弊的考量。
當然,那牧羊漢足夠聰明的話,是能在這些傳話中摻入自己想要傳達的東西的。而這些……那牧羊漢顯然已經在做了。
雖說此時還不明顯,可有些東西一旦開了個頭,有些眼清目明之人便已能看到后續了。
單純惋惜、同情的傳話會在之后一點一點的添入利弊權衡與回應,這種既有感情又有利弊的關系會愈來愈穩固,到最后,就在不知不覺間,將兩方深深的綁在了一起。
這是真正的以柔克剛,在無形中一步步的將相府這等勢力綁到自己身邊。
他們不知道相府大人知曉不知曉牧羊漢做的這些事,或許是不知曉,聽之任之,而后不經意間‘陡然’發現,彼此已走的這般近了;也或許是知曉的,畢竟那一身紅袍的相府大人顯然不會是個蠢人,既有為人臣子的忠心,可忠心之外,看到這么塊‘璞玉’,如此一步一行皆有章法的老道,委實太有明君風范了。
而陛下比起這行事有章法的老道來,委實太稚嫩了,陛下的下限是那么的高,畢竟自小名師大儒爭相教導,人又算聰明、認真,雖小毛病不少,可這般成長起來差也不會差到哪里去;可同樣的,陛下的上限……若是不生出大的變故的話,估摸著頂天了,也就是個地獄高塔羽翼之下,合格的,做事勤勉的帝王而已。
可那放羊漢不盡然,他的下限或許極低,畢竟是放了那么多年羊的存在,雖然眼下做出了這些事,可誰也不知道那些事是放羊漢自己的本事還是他身邊人的,他身邊人假以時日會不會成為另一個景帝也不好說,可下限不明的同時,他那上限也不好說,畢竟這樣的老道,實在讓人捉摸不透。
“多數人骨子里其實是不喜歡亂動的,不到萬不得已,還是求穩得好。”溫明棠想了想,說道,“哪怕那放羊漢再聰明,若是沒有什么‘萬不得已’的事,很多人還是會選擇陛下這個‘熟悉’的,下限已明的天子。”
林斐點頭,頓了頓,道:“所以不好說,還是得看會不會有什么‘不到萬不得已’的事發生了。”
布了那么大的局,卻讓陛下輕易回宮的話,那地獄高塔的主人什么也得不到的。畢竟至此,陛下受得痛還遠遠不夠,不會長記性的。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陛下的回宮或許不會順暢了,”溫明棠說道,“因為有事會發生。”
“其實便是有事發生,打起精神來應對也是無妨的。”林斐垂眸,說道,“很多人骨子里不喜歡亂動的。怕就怕陛下受了蠱惑,本該他受的苦楚和窩囊,讓旁人來頂替。”
想起陛下將皇后一同帶上驪山的舉動,林斐摸了摸狂跳的眼皮,說道:“他本就有尋人頂替的心思,更遑論還有小人在一旁蠱惑,走岔了路無人糾正還不算,甚至加以引導,助長,有些事……未必不會做。”
溫明棠聽的一愣,旋即明白過來:“如此說來,陛下的毛病豈不是早在更早就埋下了?那兩個小人甚至只能算是火上刮過的風,幫著長了長火勢罷了,真正的問題是那早就燃起的火。”說到這里,她問身旁的林斐,“陛下……一直都是這等,唔,躲在旁人身后,讓旁人替自己出頭的懦弱之人么?”
這里沒有旁人,溫明棠說話自是懶的兜圈子了,她說道:“如此懦弱的陛下……實在是有些無能啊!”
做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忘義。
那惜身舉動于做大事之人而,尤其于天子而,實在算得上‘無能’的鐵證了。
林斐看向溫明棠,眼神微妙:“世人都是懼死的,這不是什么不能說的事。”他說道,“可……昔年為儲君時,我確實不曾見過他處于這等尷尬情形的拷問之下。”
“是從來不曾遇到過這等事,以至于先時一直被遮掩著,未暴露出這個弱點嗎?”溫明棠問道。
“總是儲君,周圍護衛眾多,行刺這等事自是一般而近不到他跟前的。”林斐說到這里,若有所思,作為太子伴讀,他自是清楚陛下這些年的遭遇的,回想起過往種種,他說道,“有過幾次行刺,可因為護衛嚴密,被早早攔了下來,這個弱點先前一直不曾暴露過。”
溫明棠挑了下眉,下意識的看了眼地獄高塔:“會是特意安排的,將他保護的密不透風,叫他習慣了自小被所有人簇擁著圍在正中庇護,叫他覺得那些庇護理所當然,再正常不過么?”
“有這個可能,但挑不出什么毛病來。畢竟,他是儲君,保護儲君,哪怕‘過’了些,也從來不是什么值得指摘的事,甚至還是會被‘夸贊’做得對之事。”林斐說到這里,垂下了眼瞼,“就似陛下讓群臣上奏逼迫放羊漢替自己盡孝一般,我等看覺得‘過’了些,可因為是保護自己的事,陛下是不會覺得‘過’的,而是理所當然。”
因為過往那么多年,他都是這么被保護著的,甚至旁人保護的不那么‘過’了,他反而還會覺得身邊的防衛‘疏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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