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樣一傳出來,便讓人覺得‘過’的舉動在這一刻得到了答案。
溫明棠看向林斐,見林斐正在看她,兩人對視了一眼,旋即,不約而同的搖了搖頭,在這樣心照不宣的舉動中,恍然明白了對方想要說的話。
“那樣‘過’的舉動,對于一個儲君而,旁人是不會覺得‘過’的,套著這樣一層保護儲君的殼子,只要不將人從殼子中拉出來,而后放到秤上,同一個同等份量的對手稱一稱,是很難發現其中的問題的。”溫明棠若有所思,“可眼下就是這么巧,有這么個同等份量的對手出現了,陛下就是被人拉出來稱量了一番。”
林斐點頭,說道:“若只是巧合的話,那陛下的運氣也太差了,況且既要將錯處推到那難以捉摸的運氣之上,用那玄妙的話來說,便是冥冥之中,皆有定數,上天注定陛下要遇到這一番稱量了。”
“若不是巧合,那便是布局的,陛下同樣逃不開這一劫的。”溫明棠接話,“若是如此,那過往那些‘過’的保護,布局之人一直都知曉,也都知曉這樣的保護,人會成為什么樣子。”
縮在殼子里不出來,不將人養成縮頭烏龜才怪了。
“若是有心的,將人養成這副樣子,而后拉出來同等稱量,不就是故意讓陛下丟人現眼么?”溫明棠說著,下意識抬頭看向那座地獄高塔,“在他手里吃飯還真不容易。”
林斐點頭,頓了頓,又道:“更可怕的還是陛下第一人的身份,他認準的事,即便世人想要勸諫,指不定也會因為忠過于逆耳而出事!”他說道,“只要陛下不想聽,誰都拿他沒辦法。”
“如同話本子里說的那般,陛下面對的是另一個‘他’,那個‘他’不是眾人所能看到的出現在人前的孿生子牧羊漢,而是被那層儲君的殼子層層‘養’出的縮頭烏龜一般的心魔。”溫明棠說道,“我看到的是這心魔早已成型,有足夠的力量阻止陛下走出那層殼子了。”
“這手段真是……”林斐搖頭,嘆道,“那等為儲君時兄弟相爭的吃相難看的手段同這等不顯山不露水,潛移默化間成形養壯的心魔比起來算得了什么?”
“有那層殼子在,陛下接下來的舉動定會很難看,不是兇神惡煞的難看,而是讓人忍不住搖頭、嘆氣、蹙眉,不忍直視的難看。”溫明棠說到這里,抬頭看向驪山的方向,“此時再回看陛下不肯回宮的舉動,真是一點都不奇怪了。”
陛下那些擰巴的心路在這一刻有了答案,那把邪火早已存在不知多少年了,它一直在,不溫不火的,早已將‘人‘煮的熟的不能再熟了。
“我聽人說有些病一旦顯現出來,便已是病入膏肓,存在已久之時了。”溫明棠說道,“陛下好似就是如此。”
看似是直接將“天下第一人”送到了手里,將人直接送到了巔峰,可后來細看之下,才發現自己腳下的山是倒著長的,比起旁人來,他這個’巔峰‘之上的人所處的位置實則是最低的,更在所有人之下。
“他好似很喜歡用這一招乾坤顛倒的招數,”溫明棠對林斐說道,“那地獄高塔便是向上而長的浮世地獄,與真正的地獄高塔是反著長的。”
“對于求地獄之巔之人而,一步一步走到頂,才發現自己此時已離所求的地獄之巔最遠了,成了所有人中最遠的存在。”林斐笑了笑,若有所思,“他喜歡讓人費勁力氣之后,倏然發現自己用的力氣全然反過來了。不止要讓人白費那些力氣,甚至還要人越費力,越努力,越討不得好。”
這種越努力,離目標越遠的感覺……委實是……煎熬。
那等拼盡全力終于得償所愿的甜總是比尋常唾手可得的果子甜的多了,世人也多喜歡看那拼盡全力的縱身一躍,偌大的付出之后終有回報的故事。
溫明棠想起她同湯圓、阿丙他們最常掛在嘴邊的愿望——勞有所得,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說道:“人性……是受不了如此巨大的、傾盡全力的付出之后沒有回報的。”
那英年早逝的詩人,有‘詩鬼’之稱的李賀那句“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也不知觸動了多少人?溫明棠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看著那地獄魔頭用自己的種種手段,‘來煎人心’‘來煎人志’,待到人的心志被盡數煎熬殆盡之后,終是只余一具提線木偶似的傀儡軀殼。
那對一出生便境遇迥異的孿生子,牧羊漢受到的煎熬是那物質的搓磨,受的是實打實的皮肉之苦,吃百家飯長大,而另一方,受的則是這天底下最甜蜜的糖。
原本以為受苦的只有牧羊漢而已,卻不知那些蜜糖里早被人下滿了‘蠱’,如今吃下的每一口蜜糖未來都有償還之時。
原先同情牧羊漢的,眼下再看陛下的遭遇,竟也覺得比之好不到哪里去。
“牧羊漢的苦,眾人能感同身受;陛下所謂的心里苦,常人只覺得矯情。”溫明棠說道,“即便知曉了魔頭的算計,也知曉陛下那些‘過’的舉動是有緣由同出處的,卻依舊讓人覺得矯情。”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一方面旁人能清楚的知道陛下被‘溫水煮青蛙’的養熟了,另一方面,即便知曉,也依舊很難對他受的所謂的‘苦楚’生出同情之感。
“因為眾生平等,過得好不好,世人眼里的評判是一樣的,陛下這些年過的,實在同世人眼里的‘不好’無緣。”林斐想了想,說道,“我年幼時圈子里曾有個三代單傳的家里寵的不得了,有一回生辰時家里人忘了,那三代單傳哭的聲嘶力竭,痛苦的歇斯底里,甚至……最后直接心悸到了昏死嘔血的地步。”
“身體的昏死嘔血騙不了人的,可見他當真是‘痛苦’到了極點。”林斐說道,“可旁人看著……很難與之共情。”
痛苦的感覺是真的,而且到了極致的地步,可就是……讓人覺得矯情。
“這般下去,一個眾人眼里愈發矯情的陛下……會逐漸失了周圍的人心吧!”溫明棠看向林斐,說道。
林斐“嗯”了一聲,垂眸:“要真是如此,不管他最初怎么想的,到最后,不管是他自己愿意還是被周圍喪失的人心所迫,好似……都只有那一處庇蔭可去了。”
“吃他手里的飯還真不容易。”林斐重復了一遍溫明棠先時的話,眼神凝重,“真是……來煎人壽。”這般‘矯情’的痛苦之下,人哪里能活得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