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他手里的飯還真不容易。”林斐重復了一遍溫明棠先時的話,眼神凝重,“真是……來煎人壽。”這般‘矯情’的痛苦之下,人哪里能活得長久?
“所以,很難跳出來嗎?”溫明棠認真的想了想,問道。
“忠義之士一命換一命,忠逆耳,以自己的性命血諫陛下回頭,做的是這世間最正義不過的事,且是真正的忠義之舉,可換來的只有陛下的不理解,以及憤怒之下反而殺了那出聲直的忠義之士。”林斐說道,“忠義得不到應有的回報,甚至還反被救助之人害了性命。”
“好心當成驢肝肺,東郭先生與狼,農夫與蛇。”溫明棠眉頭蹙起,“陛下在那只為他打造的殼子里的所思所想與世人所想是截然不同的,這樣的人……誰敢救?”
雖總說為人臣子要忠義,大義之舉不求報答!可行善事之人的善舉、義舉得不到回報,即便那行善事之人是個心懷家國理想之人,愿意去做這些注定得不到回應的事,可世人眼里所見這般一次次的善行義舉換來的都是血濺當場的結果,久而久之,世人對那世間善惡的觀念也會更改。
那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觀念會逐漸占領人的心志,因為眾人所見,這世道就是這樣的,世間事實擺在那里,勝于一切雄辯。
單陛下的行為已足夠可怕的了,更可怕的是同他一道稱量的另一端,那‘聰明’的牧羊漢面對相府等人的忠君行為不止給予了配合,還對相府等人的‘傳話’行為表現出了明顯的‘回應’。
一方是大忠大義卻換來觸怒的斥殺,另一方則是每一次哪怕只是一次隨手而為的‘傳話’,那么一點點的善意都能得到熱切的回應,兩方相比,那肉做的人心如何不動容,如何不被一點點捂熱?
“真有忠義之士血諫,陛下自己不跳出來的話,只會叫旁人的心寒的更快。”溫明棠忍不住搖頭,伸手遮了遮自己的眼,“那只殼子配上那專程為殼子打造的秤,幾乎已讓陛下徹底走入死路了。”
至于什么時候能出來,陛下自己做不到的話,便只有等那地獄魔頭‘開恩’了,只是這‘開恩’卻不是當真讓陛下出來,而是讓他從一條死路走入另一條魔頭為他準備的與世人隔絕的地獄高塔罷了。
“裹著蜜糖的砒霜。”溫明棠嘆了口氣,又想到被克扣的溫家家財,搖頭道,“溫家的公道遲早會來的。”
要么陛下自己走出來,那時自會主動歸還溫家家財;要么便換個人,似牧羊漢這般的,定也會主動歸還溫家家財,畢竟這兩人從一開始走的就不是一條道。
溫明棠支著下巴,看到遲早有溫家家財被歸還的那一日,于她而,這自是個好的結局,被卷入這時空的縫隙,雖一睜眼不是那仆從環繞的貴人待遇,比不上很多話本子里睜眼遇到的情節,可她還是覺得上蒼不曾薄待過她。所遇,所得,每一樣都讓她拼盡全力之后,得到了應有的回應。那些潑在她這具身體上的臟水被洗凈,遇到了身上沒有半點腌砸事的干干凈凈的那個人,就連那被收走的家財都讓她看到了歸還的結局。
勞有所得,經歷過艱險困苦之后,終見彩虹,上蒼的不曾薄待她體現在了上蒼那極其順應人性的一面,她的付出終見回報。
原先已覺上蒼對她不薄,在看到了這拔地而起的浮世地獄對人心志的煎熬,明明知曉人性是受不了如此巨大的付出卻得不到半點回報的,非但沒有避開,反而在發現了那人性的軟肋之后,還使勁的在那軟肋之上反復踩踏作賤加以利用,走起了煎熬人心志的捷徑,溫明棠再看這座浮世地獄只覺得愈發刺眼。
這座地獄高塔做的事同她所遇見的上蒼全然是反著來的。
看著那座凌駕于長安城之上的浮世地獄,溫明棠垂眸,說道:“他……真的是在逆天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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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斐看向身邊的女孩子,她的面色是如此的凝重,這般親身經歷過這一番時空縫隙的游走之后,雖是經歷的截然不同的另一條極其順應人性之路,可走過這一條路,再看另一條完全悖逆人性的路,又怎會不清楚那地獄高塔的主人在做什么?
越是深諳人性之人越知曉這種sharen不見血的招數的陰狠毒辣之處。
那個拿了好處的天子全然成了一個擺在所有人面前的,受了這陰狠毒辣招數的活生生的例子,他鉆在殼子里,拼盡全力想要維護那帝王的權利與威望,卻離他想要握攏的權利與威望愈行愈遠,最終,只能仰地獄高塔的鼻息而過活。
“更可怕的是我是陛下的伴讀,我清楚陛下是個什么樣的人,若是放在宗室甚至屬那等聰明、勤奮的子弟了,就連那心……也不是天生的惡人,雖說‘何不食肉糜’了些,可他不是什么骨子里的惡人,輕易不下民間是真,可坐在皇城里也是知曉顧念民間百姓的,他就是個再正常不過的有人性之人。”林斐說道,“只是比起更好,更上進的來,他沒有那般好罷了!”
尋常人,有好日子誰不想過?這世間能在富貴生活中依舊每日奔波不停,約束自己行為的終究少見,多數人也只是尋常人,他們無法壓制住人性的貪懶貪享受是真,可同樣的,人性里的另一面,知曉災民受災之后,會主動捐些銀錢出來也是真。
人性復雜,能全然通過種種考驗的終究是少數人。
陛下也只是尋常人中的一個而已。
“我知道陛下這樣的人有很多個,甚至,若他只是個普通人,或許還算是那聰明的普通人了。”林斐說道,“這樣煎熬人心志的法子對陛下奏效是放在眼前板上釘釘的事,既對陛下能奏效,那對同陛下差不多的,甚至不如陛下之人……又怎可能無效?”
換之,這地獄高塔的主人琢磨出的這套‘煉化’心志之法,是放諸四海皆準的,這實在是件極其可怕的事。
若是有人拿著這法子去對付旁人,又會如何?
他是當真想當這羊腸小道之師,‘教授’信眾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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