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還不到中秋正日,可長安城不少食肆酒樓門前都已豎起了‘中秋月餅預定’的牌子了,暮食過后,同林斐出大理寺到長安街頭閑逛的溫明棠看著這樣隨處可見的牌子,想起去歲的中秋禮盒,忍不住唏噓。
今年這等情況,大理寺自是不會出什么禮盒了,甚至會不會分發食材讓公廚自做都不好說,畢竟不是每個公廚的廚子都會做月餅、糕點這等吃食的。如此看來,比起分發食材自做,今歲中秋更有可能是內務衙門直接從外頭買了月餅而后分發到各個衙門的公廚。
“內務衙門那般亂,少不得偷工減料的。”林斐見溫明棠在看那些‘月餅’的牌子,說道,“一分價錢一分貨,賣月餅的也是要掙錢的。”
“梧桐巷宅子的灶臺已砌好了,開個鍋就能用了。”溫明棠說道,“我等可以自己做一些。”
林斐“嗯”了一聲,有溫明棠在,食材管夠的情形下,自不愁入嘴的東西不好吃的。
可瞧著是在說吃的東西,細一想,卻又不全是。
“我總覺得好似離你說的那一日愈來愈近了,”溫明棠摸了摸自己的眼皮,說道,“若是有朝一日當真從大理寺出來,還真真叫人悵然。”
畢竟這一歲多以來真真切切的日子過著,不富裕卻平淡而踏實。
“總有這一日的。”林斐說道,“景帝時期就是這般,到了先帝時期,因著有人需要,便各個衙門自開公廚了。可這等開出來的公廚人員繁雜,不少都是托著門路進來的,你是知曉先前大理寺公廚廚子的廚藝的。”
“先帝時期開公廚的私心就不純粹,如此不純粹的私心,又怎可能將事情做好?做出好吃的吃食?”林斐說道,“不是公廚開不得,而是根子上的頑瘤需要解決。”
而頑瘤既在根子上,自是……需要重來了。
根子上的毛病不除,后續長的再好也是歪的,更有甚者,那些長的好的后續,做出的成就越好,長出的養分愈多,卻總是輸送不向對的那個人,就似那越努力,越費力,卻始終得不到應有的回報一般。因為那些努力的養分輸送的對象不對,不是持續不斷的向那根部輸送,而是盡數輸送給了頑瘤,使得頑瘤愈來愈大,大到總有一日壓斷了大樹的樹根,使得整顆大樹轟然倒塌的那一日。
這般一想……溫明棠想起自己的那些經歷,說道:“或許那巨大的付出之后得不到半分回報的決然落差之感其實就是在提醒自己出現了‘悖逆’人性,有違天道之事,或是自己走錯了道,或是很多人走錯了道,以至于擠壓了那大道正途。”
林斐“嗯”了一聲,說道:“錯在哪里,自當對癥下藥的解決。哪怕瞧著困難,也要去做,因為一時這火燒不到自己身上,卻總有這火燒到自己身上的一日。問題擺在那里,如同撕開的口子,總是需要解決的。”
溫明棠瞥向林斐:“乍一瞧這把火沒有燒到我身上,可細一想溫家的種種,這把火或許早在我在掖庭的湖里醒來之前,就已將溫家燒的只剩這一點余燼了。”
她不是沒有被那邪火波及到,而或許正是被那邪火最早波及到的那群人,是從溫家廢墟之上抽出來的新枝。
這具活著的,會呼吸的身體就是那切切實實的受害之人,可因為那些大夢千年的經歷,讓她很容易忽視這一點。
雖然看到了公道遲早會來,可不管是作為受害之人的身體,還是大夢千年以后,站在時間與世間最出眾的人杰的肩上得以遠眺的那個人,將路上的阻攔掃盡,莫要讓這些阻攔阻止公道的到來都是她應當做的。
維護這世間的公道,是為人者應為之事。
如此……其實她要做的事已擺在眼前了。溫玄策說過“陛下會是個好皇帝的”,大榮既離那龍椅之上無人的時代終究有些遠,那龍椅之上若定要有人的話,那誠如溫玄策所,她希望是個‘好皇帝’。
那樣的‘好皇帝’不定會是世人眼里螞蟻都舍不得踩死一只的絕對良善之人,卻當是個清醒的,知曉龍椅上之人該做什么的明白人。
說這些話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背后有道目光在注視著自己,溫明棠回頭望去,只看到了一片衣角。
沒有如素日里那般去追尋問個究竟,原因無他,只一眼,她便已認出那片衣角同那個背影——王小花了。
那個已有一段時日未見的女孩子露了個背影,告訴她‘她還活著’之后,便再度消失了。
想起那‘十八子’的事,溫明棠抬頭,見頭頂明月隱在云層之中,半明半暗,好似有什么事要開始了。
……
中秋愈來愈近,林斐特意尋人訂了一筐蟹,其中一些直接擺上食案,還有一些取了用來做月餅餡。
他二人猜的不錯,那日逛完街回去沒兩日,便收到了內務衙門關于今歲中秋月餅的事,考慮到各個衙門廚子的手藝良莠不齊,這月餅的事便統一交由內務衙門解決了。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更精彩!一聽這消息,眾人失望不已,原因無他,先前是吃過那內務衙門訂的月餅的。
“大人們的還好些,不止特意用了好看的盒子,打開盒子,掰開月餅一看,那餡料用的還算踏實,不馬虎。”劉元說道,“先時直接打開來看過的,林少卿拿到的最好,我等的其次,接下來是差役獄卒的,最差的便是那做雜事之人的了。”
“那月餅里的餡用的是最便宜的冬瓜做的蓉,隨便加一兩粒瓜子什么的就是伍仁餡的,也有豆沙的,咬一口就知道里頭摻了不少面粉了,總之難吃的緊。”劉元說到這里,看向溫明棠,“還以為有了溫師傅一雙巧手,哪怕食材不那么好,月餅也能做的好吃,卻不料內務衙門直接包圓了。”
“這一包圓,也不知要吞進多少好處呢!”另一旁打掃的雜役隨口接了一句,搖頭,“先時皇后娘娘那般大方,我等還以為能一直大方下去,結果娘娘一去驪山盡孝,內務衙門這里立馬就出了問題。被壓了一段時日沒了進賬,可叫這群碩鼠饞壞了,頂頭的人一走,立馬吃相難看的狂吞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