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一子落下,壓在棋子身上的手移開,落子之人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我贏了。”他說著,眼雖依舊閉著,面上卻露出了笑意,“你也贏了……無名醫。”
對面穿著粗布麻衫,手里扛著幡布,幡布正面寫著‘卜卦算命’,背面寫著‘游方郎中’之人笑了,將手中的幡布翻了個面,讓‘游方郎中’四個字朝上,他說道:“是啊!你贏了,我也贏了。”他的手指停留在幡布上‘游方郎中’四個字之上,又開口說道,“結局打從一開始就是注定的。”
“人打從一開始就不是適合作為棋子的存在,尤其是他這般的下棋法子,是逆人性而為的逆天之道。”對面頂著一張平平無奇的臉的無名醫一撩衣袍,席地而坐,“棋子是不能有自主意志的,一旦生出自主意志,這結局如何,往往便不是下棋之人能算準的了。而他打從一開始就選中了本就有自主意志的人為棋子,所以從一開始,那結局就已經定了。”
對面坐在臺階上的‘瞎子’面上笑容不變:“我知道你會來,也知道你來長安必會來找我。”‘瞎子’說道,“你比小花更喜歡看話本子,小花是手里翻著那本猴子打妖怪的話本能將那話本翻出花兒來,你是喜歡看話本,多多益善的話本。”
對面的無名醫“嗯”了一聲,瞥了眼手里‘游方郎中’的幡布,說道:“或許也是因為我是個大夫,治病救人本是件再嚴肅不過的事,人素日里做的事太過嚴肅乏悶開不得半點玩笑,便總要尋些疏解乏悶之事來做。人性如此,總是要順人性而為的。恰似人頭上的頭發一般,每日皆需梳理,如此……方才能確保順暢不打結。”他說道,“將疏解乏悶之事交給話本,總比情緒壓抑的久了,直接拿面前的病人疏解乏悶取樂來的好吧!”
‘瞎子’聽到這里笑了起來:“也對!”他說道,“若沒有話本同旁人的故事,你眼中所見的世道委實再嚴肅不過了!醫者也是人,自是需要照顧自己的情緒的。”
“比起我等再務實嚴肅不過的治病救人之事,你這里便有趣多了,虛虛實實之事多得很,很多時候甚至比話本子還好看。”無名醫說著,看了眼地獄高塔的方向,“恰似他那虛虛實實的手段明明那般有趣,可我若以一個大夫的眼光去看,只看一眼,便知道了結局,委實太過無聊了。”
“大道至簡,能直接知曉答案不消猶豫如何選擇是好事,只是這般卻也少了其中諸多有趣的過程。”無名醫嘖了嘖嘴,唏噓不已,“果真是有得必有舍啊!”
‘瞎子’睜眼瞥了他一眼,對面前的無名醫頂著一張平平無奇的臉半點不意外,他笑著說道:“所以,你來我這里了?”
無名醫點頭:“雖說只一眼,就知道必定會死這個最終的答案,可我既是人,不是天上那些時間仿佛停止了的神,自還是想看看那從生到死的解題過程的。”
‘瞎子’掀起眼皮看向他,道:“你盼著故事精彩些,可里頭參與的人卻是每一日都活的戰戰兢兢,惶惶害怕的緊。”
“因為雖說答案是必死的,你也一定會贏。可里頭參與的每一個人因著選擇的不同,走向的結局也是全然不同的。他們當然會戰戰兢兢,會惶惶害怕,因為之于他們自己而,這結局還不好說。”無名醫說著,瞥了眼‘瞎子’,在他那一身粗布麻袍身上掃了一眼,而后準確的落到了他脖子里露出的一小截紅繩之上,雖說紅繩上綴著的東西因著隱在衣袍之內看不到,不過他顯然是看過繩子上綴著的東西的,他說道,“能買得起那般名貴的無暇美玉,你這些年靠著這一張嘴,應當賺了不少錢吧!”
‘瞎子’聞笑了,他沒有否認,只是頓了頓,道:“很多人為了讓自己無需對自己的人生負責,往往會來我這里求助。”
“人性如此,善是他,惡是他,勇敢是他,懦弱也是他。”‘瞎子’繼續說道,“可很多人總是無法做到在正確的時候做正確的事,在需要大義時他退縮,需要隱忍時,他又出頭,以至于白白糟蹋作賤了天公送給他的一身好福氣,總是在不斷的后悔中了度一生。”
無名醫看了他一眼:“聽起來挺有道理的,可于我而你說的話太空了。”他說道,“我是個大夫,只看具體的事,具體的人。忙著做好每日該做的事,閑暇時看看話本子,舒緩乏悶,不叫自己這個大夫因為整日過于嚴肅沉悶而心情不暢,這就是我每日在做的事。”
“其實能做到你這般,很多時候也不需要我這等人的存在了。”‘瞎子’說道,“只是很多人一邊做著手里的事,眼睛看的卻并非手里正在做的事,而是遠眺前方,以至于手里的事只是做了個馬虎的‘熟手’,只能做到熟練,卻無法鉆研而精進,至于那遠眺前方之事……也因為站的不夠高,而只能看到尋常人看到的風景,并無什么出挑過人之處。”
“大抵……是因為人的精力總是有限的,如何劃分這有限的精力,總是一件該好好想想的事。”無名醫嘆了口氣,說道,“我忙碌的很,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也因此不用特意花大量的時間去想這些了,畢竟,留給我用來想的時間并不多。”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更精彩!“有舍必有得,有得必有舍。既然不必低頭去想,那就抬頭直往前走,什么都不要管了。”‘瞎子’說到這里,笑了,“畢竟花費在‘想’這件事之上的時間若最后叫你做了對的選擇還好,若是錯了,那些時間就是白白浪費的。人生說長也長,說短也短,時間還是不要浪費同辜負的好!”
無名醫“嗯”了一聲,抬頭看向門匾上偌大的‘梁府’二字,問‘瞎子’:“那被他廢掉的棋子如今在做什么?”
“你說露娘嗎?”‘瞎子’說道,“她在百思不得其解,不知自己怎會落到如此境地的,一邊不斷的回憶過往那些做過的見不得光之事,一邊感慨著‘因果報應’果然來了,以淚洗面。床上的‘梁衍’不能動彈,也不用做事,人活著,吃喝拉撒都有人伺候,除了‘想’也無事可做,或許是百思不得其解其母為何會這般對待自己,或許是在想不通好好的郭家公子怎會落到如今地步的,更或許是在想郭家怎會一朝坍塌的,甚至還會想自己是不是因果輪回得了報應,是不是因為德不配位,命不夠貴壓不住那貴命蕓蕓的。”
無名醫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我問過他。”‘瞎子’說到這里,笑了,“他有知覺的,雖不能說話,卻能流眼淚,我問他是不是在想這些?畢竟來我這里的不知為何落至左右為難之境的人大多想的都是這些,他流眼淚了。為了證明他流眼淚不是巧合,我反復試了好幾次,確定他確實在想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