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來,莫說那原來被流氓同幫兇拿去當筏子的那群人了,那群人無端被人設計,自是憤怒的情緒很難不上頭的,”周夫子說道,“就是尋常人,哪怕是你我這等見多了阿臢事的小人,都有種看那‘偷吃不成蝕把米’的幫兇活該之感!”
一旦很多人對同一件事有了幾乎相同的感覺,或許便可將其視作人骨子里的‘人性’了。
“流氓的惡是明明白白的,管是最后占的無辜人的便宜還是幫兇的便宜,那罪證都是板上釘釘的。可那幫兇卻實在雞賊的很,一直躲在背后偷拿好處,有時甚至得到的不是實打實的好處,而只是單純的見不得旁人好罷了。”‘子君兄’想了想,說道,“說實話,這等人真惡心,令人作嘔!”
能叫自詡不是好人的他們也發出這等感慨了,可見這等人著實能引起人骨子里的反感了。
“其實,若是那人就是見不得旁人好,也不拿流氓的好處,就是幫著流氓害人……也能算作是得到了好處的。”周夫子說著,指了指自己的‘心’,道,“幫兇心里高興,畢竟又有無辜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流氓占了便宜,‘臟’了呢!這幫兇得到了心里的快慰,這心里的快慰難道不能算作得到的好處?”
“既是得到了好處,就等同幫兇拿旁人的身體去同流氓交易,換了好處,你管他那好處是實打實的銀錢還只是滿足他心里的暢快又或者是同流氓關系好,幫了流氓害人逃避罪責?諸如種種都是幫兇得到的好處。”子君兄說道,“這般看這筆賬,就是幫兇什么都不付出,便得到了‘好處’,流氓害人,付出‘好處’,無辜被害人不知情,被流氓占了便宜,是受害之人。”
“照你這般說來,那人骨子里對這兩人的種種厭惡反應,甚至下意識對那幫兇關注更多的本能反應……或許未嘗沒有道理的。”周夫子若有所思的說道,“如此看來,豈不是人本能的反應甚至比那理智的腦袋更快?”
“若是得了實打實好處,譬如銀錢之流,那拿旁人身體同流氓交易白得好處的事實已成,那幫兇更令人作嘔,甚至這同樣惡毒的兩個人之間,白得好處的幫兇成了主犯其實是說得通的。”‘子君兄’想了想,說道,“若不是實打實的好處,或是‘關系好’這種看不到摸不著的感情,或是單純見不得旁人好這種同樣看不到摸不著的‘惡’,因著看不到摸不著,沒有實打實的好處所得為事實,通常情況下,更容易被忽略,也更容易在律法之上被視作從犯。明明是兩人攜手做的惡,可因著幫兇所得是看不到摸不著的,是無形的,屬那等無法被捕捉到的物證,而成了律法之上受到罪責更輕的那個,如此……人心里,骨子里對這事實上的攜手做惡,可律法上的罪責更輕之人進行了‘補足’,對其厭惡,對其關注更多,那本能的口誅筆伐也更多……或許,正是人下意識補足的對那份所謂的刑罰更輕的‘公道’。”
“你這般一說……”周夫子伸手抓握了一把虛空,喃喃道,“竟讓我有種這看不到摸不著的‘公道’仿佛當真存在一般,畢竟這骨子里對那雞賊幫兇的厭惡,你我這樣的人也有,簡直……似那天生就存在的一般。”
“我是個水平一般的大夫,不過聽聞那水平極好的大夫曾說過人的身體委實是一樣難以堪破,難以研究透徹的存在。”子君兄說著看了看自己的手,喃喃道,“有時人骨子里的反應,那對一個人沒來由的厭惡和排斥到最后往往都被證明不是沒有緣由的。”
“就似有些人明明模樣沒什么問題,可不知道為什么就是給人一種不那么令人舒服的感覺,也不知道是為了什么。”周夫子說著,瞥了眼面前的子君兄,他二人的相貌都還算端正,哪怕一條船上的蚱蜢了,可對彼此還是保留了幾分余地,不肯交心。
當然,他二人怎的回事,兩人都清楚,只是細一想種種對對方有所保留的本能反應,當真是再合情合理不過了。
“要真有這樣讓人感知到的‘公道’存在的話,那你我二人怕是很難得償所愿了。”周夫子唏噓了一聲,說道,“你我二人眼下還能坐在這里,不過是因為手里未沾血罷了。”
“可蹉跎那么久,一事無成,到老還要為生計奔波,無法善終總是難熬的。”子君兄說道,“你我都想求個富貴,畢竟平生未曾沾過富貴的滋味,有了富貴,或許可以叫我這資質平平之人更上一層樓,你年歲已被蹉跎,有這富貴也可晚年當一回富貴閑人了。”
“我會跟你賭這一把,就是算計了一番,怕自己沒幾年好活了,用這最后幾年賭把大的,也不虧。”周夫子說道,“便是賭輸了,也不過閉眼走人的事,不用管這些。”
“聽起來你這一世簡直跟沒頭蒼蠅一般亂竄,總是不知道自己該做什么。年輕該攢錢時同宗室那群人混跡一處,大好的年華盡數用來跟宗室那群人周旋心眼了。到年紀大了,才發現所謂的撿漏打從一開始就是自己癡心妄想,那些年華被白白虛耗了。”子君兄看了眼面前的周夫子,目光落到他花白的頭發之上,“可想明白了這些,卻已渾渾噩噩的活到一把年紀了,此時靜下心來認真攢錢又覺得若是活不久,人死了,錢沒花完,便虧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是啊!”周夫子點了點頭,摩挲著下巴,笑了,“那樣也太虧了。”
“就這般生怕被這世道占上一星半點的便宜?”子君兄搖頭,“我其實也能慢慢來,慢慢攢錢的,可唯恐辜負了大好的年華。畢竟二十成名同六十再成名是不同的。萬一明明一樣的成名,一樣能摘到手的果子,若天上掉下個富貴或許能讓我眼下就成名,若是掉不下富貴,自己慢慢攢錢,便要等到六十了,這中間四十年浪費的光陰豈不虧大了?”
“所以,說來說去,你我二人還是太過小氣了啊!”周夫子笑道,“生怕自己虧了,由此鋌而走險,入了這羊腸小道。”
“它這是姜太公釣魚,愿者上鉤罷了。”子君兄拍了拍面前案幾上的那本話本,忽地伸手揉了揉眼睛,也不知是不是揉眼睛的力道有些大,他眼眶有些發紅,“它若同我等骨子里是一類人,一定也是生怕自己虧了之人。”他喃喃著,看了眼面前的周夫子,見對面周夫子的眼睛也有些發紅,他喃喃重復著那句話,“在它手里吃飯,定是很難熬的。”
因為骨子里是同一類人,所以已然嗅到了那味道,感知到了什么。可偏偏此時他們已然什么都做不了了,一旦跳入網中,要么便是手腕越過這張網,能從內部直接破開這張網的存在,若是沒那本事,那么打從一開始便莫要跳入網中。
“好難熬啊!”趴在案上的子君兄喃喃道,“也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事了。”
他們的本事哪里能嗅得先機?不過是被網驅著到處走的魚罷了,只是在這網中,茍延殘喘的祈求能多活些時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