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幾天的功夫啊,哪怕讓我早領(lǐng)悟幾日,驪山這座牢籠再誘人我也不會往里跳的。”周夫子喃喃道,“管這里的陛下是‘人君’還是‘暴君’?我真悟到這些東西了,哪里還用跟在這勞什子陛下身后跑,尋求他庇護我?我自己……我自己哪里不能去?這天底下哪里沒有機會?”
畢竟,他所求的只有富貴而已啊!
“還真是為了富貴,葬了自由。”子君兄抬頭,看向外頭守著的兵馬百無聊賴的打著哈欠,他二人所在的位置離陛下、靜太妃那里很遠,那些所謂的‘貴人’沒什么事也不會過來。如此……來這里守著的兵馬自是不必時時刻刻都嚴陣以待的,偶爾還會交談上那么一兩句。
聽著外頭的兵馬‘也不知什么時候回去?想家里人了!’的談話聲傳來,子君兄擦去面上的眼淚,喃喃道:“既是人世,自都是人。”
因為是人,這群跟隨陛下來到驪山的兵馬嘴里念叨的不是什么‘護衛(wèi)陛下的功勛’,不是什么‘天子近臣’的殊榮,往日里或許沒少念叨這些,畢竟往日里人身自由,每日當(dāng)完值回去之后便能見到家人。人能自由來往,那人性的底限不被觸碰時自然不會輕易低頭的,而總是抬著頭,想要做到更好,求的是那人這一世所求的上限。可一旦觸到底線了,人,總是骨子里下意識的求個穩(wěn)妥,想要低頭保全那人世的下限的。
保全人世下限時自也不會念叨功勛那些東西了,而是外頭那些兵馬們口中喃喃念叨的‘什么時候能回去’這些話了。
“你我家里人已然不在了,”周夫子深吸了一口氣,說道,“不用似旁人那般掛念什么家里人,可還是想要自由的。”那所謂的人世的下限他二人原來同樣是有的,同旁人沒什么不同。
“命運弄人啊!”他喃喃道,“蒼天看不得我周不明出人頭地……”
話未說完,子君兄忽地幽幽來了一句:“你做了什么好事了?想出人頭地之人那么多,憑什么輪到你?”
周夫子愣了一愣,好事……他自然沒做過。可這多少年所求,那花白的頭發(fā)告訴他為了所求,他付出了多少東西的。
“我……付出了很多,付出自然想要得到回報的。”周夫子喃喃道,“勞有所得難道不是每個人所求么?”
“勞有所得確實是每個人所求的,可你的勞又在哪里?是在跟著宗室那群人身后整日被他們一根蘿卜吊著跑,妄圖撿個漏么?那同賭又有什么兩樣?”子君兄說道,“既然選擇了賭,那十賭九輸?shù)慕Y(jié)果也該接受的。”
所謂的勞有所得,可不是周夫子這般的勞有所得。他勞了不假,這滿頭花白的頭發(fā)自是最好的證明,可并未勞在該勞的地方,而是賭。
“賭場里也有賭了一輩子白發(fā)蒼蒼,妄圖一夜暴富的老頭子的。”子君兄說道,“他們看起來好不可憐,也勞了一輩子,蒼天也同樣看不得他們出人頭地,哪怕死在賭場里,也不管他們,真是造化弄人啊!”
那樣唏噓的語氣聽起來是那般的陰陽怪氣……周夫子抬頭向他看了過來,子君兄垂下眼瞼,忽地起身:“我的藥杵呢?我這些時日都未搗藥呢!”
“我確實是賭不假,你的成日搗藥,手里動作不停,看著好似做的是一個大夫該做的事,可你的勞……又勞出了什么?”周夫子咧了咧嘴角,看向面前的子君兄,“你既點醒了我,我也來點醒你。”
“你心思紛雜,藥草胡亂往里頭扔,還不如那街邊醫(yī)館里搗藥的學(xué)徒。即便再笨,搗的多了,那簡單的替人治傷風(fēng)感冒的藥方也熟悉了,若是機靈些,指不定還學(xué)會了對癥下藥,對癥狀輕重不同的病人給出的藥方藥劑量大量小也能拿捏了。”周夫子說道,“如此,就算時運不濟,只會治那幾樣病。便踏破一雙鐵鞋,做個游方郎中,往那輕易不進城尋醫(yī)的偏遠山村中走。那山村里的人要看病便要翻山越嶺的,總是不易。更遑論,沒病也不會特意下山,一旦生了病,人又哪里來的力氣翻山越嶺?那學(xué)徒干脆賣個力氣活,多走走,就賣那幾味藥,走的多了,同那些村落的人混個眼熟,誰知曉賣藥之外會不會多些別的什么收獲?”他說道,“人這一世的路總在腳下,走著走著,指不定什么時候路就寬了。就算沒有將路走寬,看了那么多風(fēng)土人情,寫個風(fēng)土人情的故事話本什么的也能多筆小錢。”
“那點小錢……”子君兄聽到這里,笑了,他自嘲道,“得攢到什么時候啊!”
“大錢都是一筆一筆小錢攢出來的。”周夫子說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我就是想一口吞成個大胖子,見不得自己同你一樣白發(fā)蒼蒼還一事無成才賭的這一把。”子君兄看向周夫子,說道,“我怕呢!”
“你這一把年紀的怕死,我這卡在年輕同壯年關(guān)頭上的人則怕韶華易逝。”子君兄喃喃道,“那求年華不負的想法成了魔,蠱惑著人往前走。”
這章沒有結(jié)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你我二人落至這等境地有自己的原因,不過或許也不止是自己的原因。”周夫子說道,“我等離那些含著金湯匙出生,又平生未做過什么好事之人太近了。離那等人太近,左看右看,那等人也沒有什么了不起,沒有什么勝過自己的地方,卻偏偏天生擁有我等做夢都想擁有的富貴時,總會懷疑這世間是不是當(dāng)真有‘公道’的存在?若是有,那這等人怎會那般命好?若是沒有‘公道’,人人都在賭,天底下人人皆是賭徒,那賭這種事自也不算什么事了。”
就似那流氓、幫兇同一群人的故事中,那群人若是最后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也成了另一種意義上的幫兇,兩方都成了幫兇,流氓自然便脫罪了,占便宜也不算什么事了,因為都不干凈了。
“真可怕!”子君兄說到這里,揉了揉眉心,“離那群人果然不該太近的。且這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