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趙孟卓無奈自盡之事從算命先生口中聽來,聽的書齋東家唏噓不已。
“我若是他,看著明明就在眼前的生路,可身邊所謂的‘合作’之人卻嘻嘻哈哈的還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還在自以為聰明的看透了‘我想拖人下水撈自己一把’的算計,定是無比絕望。”書齋東家說道,“我說的是真話,我的生路也是他們的生路,大家的生路綁在一起,早已擰成一股了,可他們卻不以為然,對方‘漠視旁人去死’的品行不端是在我預料之內的,畢竟是清楚這些人的為人的,可我以為我已清楚‘品行不端之人’的惡了,事到臨頭,才發現自己將這惡想簡單了,我所見到的他們的‘冷漠不理會’、他們的‘他人生死與我何干’的‘無視’之惡也只是那淺淺的表層,似那蘿卜一般,當真上手一拔,才知曉這所謂的惡不止面上看到的那根蘿卜,而是拔出蘿卜帶出泥,這‘惡’的邊界是模糊不清的,會帶來自己也無法預料到的影響,甚至影響到大事的決斷。”
“不錯!他以為他清楚這‘惡’了,上手一摸,才發現自己將‘惡’想的簡單了。”算命先生點頭說道,“人總是以己度人的,好人便不提了,便是那尋常人揣度起惡人來也會將惡人的惡想簡單了。”
“趙孟卓便是犯了這個錯——將小人的‘惡’想簡單了!他以為自己知曉小人‘漠視旁人生死’的惡了,所以打一開始就是以大家生路是一起的勸說的對方,用的也是小人們自己會死的理由來勸諫,畢竟小人也是人,也是懼死的,若不懼死,常適事后也不會主動進宮。唔,當然那進宮也在有些人的預料之中,常適這一進直接跳入了對方的網中。”算命先生唏噓道,“卻不想小人眼里看到的情形與他眼里看到的是不同的。”
“同一件事,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惡者自也只見惡。”書齋東家嘆道,“可惜了!”這一聲悵然既是為趙孟卓所感慨,又忍不住道,“我想了想,當真走到趙孟卓那一步,什么三寸不爛之舌,講的再清楚都是無用的。看著人還活著,生路就在眼前,只要能勸住身邊人,那生路戳手可得。可那所謂的生門其實不過是個虛像,虛像的生門之下其實是真正的死門。”
算命先生“嗯”了一聲,道:“所以,趙孟卓溺水而不死恰似那被蛛網纏上的獵物,后頭一步步的與常適等人結交,那常適等人看似是活生生的人,可在那布網之人眼里卻是一根根將人勒緊纏死動彈不得的蛛絲,對方這些年不動趙孟卓是在為自己做準備,那趙孟卓在布網之人眼里看來如同自己蛛網上纏著的‘干糧’一般,只消一邊做著自己的事,一邊抽空分出一絲心神瞥一眼趙孟卓,若是趙孟卓身上纏著的蛛網松了,也就是所謂的常適等人離他遠了,便伸手推上一推,讓趙孟卓同常適等人湊近些,近到正巧處于那蛛網的環繞之內,將趙孟卓身上松了的蛛網再次纏緊。”
“只要一直處于那蛛網的環繞之內,在布網之人看來,這網中的趙孟卓就是個死人,”算命先生說著,瞥向對面神情驚駭的書齋東家,“如何?可覺得那布網之人殺起人來游刃有余、耐心十足又優雅的很?”
“你將‘sharen’這等事用‘優雅’二字來形容?”書齋東家聞苦笑了一聲,“偏這不是那什么江湖俠客用綢緞sharen的‘形’上的‘美麗優雅’,而是另一種令人膽寒、害怕的殺起人布起局來游刃有余的其‘神’上的‘優雅’。”他說道,“叫人只是聽,便有一種萬事萬物皆在那布網之人掌控之中之感。”
算命先生點頭,笑道:“你再看那皇城里的天子呢?他總是那事情做著做著就出意外了,就是掌控不住的表現,同布局殺趙孟卓之人相比,給人的感覺當真是天差地別。”
雖然……唔,說的是實話,可到底是‘sharen’的事,且趙孟卓可不是什么惡人小人,書齋東家咧了咧嘴角,作為一個尋常人,他當然是笑不出來的。
算命先生面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聽得出對那布局殺趙孟卓之人本事的欣賞,可除了對他本事的欣賞之外,對他那個人顯然不見什么“好感”的,這種對人的‘好感’因著先前聽算命先生提過那掖庭里求生的溫小娘子同那個王小娘子,書齋東家自是感覺得到算命先生對這兩種人之間截然不同的態度的。
哪怕面前的老友是個難以評定正邪之人,畢竟若是個尋常人,對那人殺趙孟卓之事如他一般是笑不出來的,可面前之人還是對那人的手段表示了欣賞。就是這般一個難以評定正邪之人的眼中,對那有本事之人也不是全然‘喜歡’的。
可見有些人,哪怕再聰明,再厲害,令人嘆服的也只是他的本事,對這個人……即便是老友這樣的人也是喜歡不起來的。
“對外是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對內卻是話本里常年反派的角色——九子鬼母。”算命先生轉著手里的千里眼,摩挲著千里眼上刻的“卍”字符,“塔外塔內不同的不止她一個,一體兩面,一面是鬼一面是神的有很多。”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我這等尋常人總是猜不透那等高高在上、青史留名之人心里在想什么的。”書齋東家唏噓道,“好好的祥瑞觀世音菩薩為何偏要在背面刻上九子鬼母的神像,刻個反派出來?若是讓人看到定會害怕的。”
“他也知道會讓人害怕,所以那令人害怕的一面只對向了塔內之人。”算命先生說到這里,頓了頓,道,“先帝同如今的陛下都曾去過塔內。”
這不奇怪,既然登位做天下之主了,自己腳下皇城中心那么晃眼又拆不得的存在自是要去看一看的。
“既然去過,自然看到塔尖之下第二層那些邪氣、令人害怕的可怖石像了。”算命先生又道,“兩人去之前都曾動過想拆塔的心思的,可回去之后都做過噩夢,那拆塔的心思便暫且放至一邊了。”
“這不奇怪,那塔尖第二層擺滿了那所謂象征地府的曼陀羅花,此花本就有致幻之效,動些手腳不奇怪,兩人也都清楚怎么回事。可就在這清楚怎么回事的情形之下,還是沒有讓人除了這所謂的曼陀羅花。”算命先生也不看書齋東家的反應,自顧自的說著,“先帝干脆自己也跟著修仙問道了,登位之后想要勵精圖治的去歲的那個陛下也同樣沒有勉強。”
這一切只是曼陀羅花同那石像的震嚇作用嗎?當然不是,看完塔除了做噩夢之外,兩人又遇到了一些巧合,先帝將之當成鬼神顯靈,而去歲那個勵精圖治的陛下則知曉了這地府之花同鬼神像的背后確實站著一股他撼動不了的力量。
有些事……是鬼神的力量卻又不僅僅是鬼神的力量。
書齋東家顯然是聽明白了,嘆了口氣,說道:“還是要掌控得住吧!”他說道,“要掌控起來游刃有余、從從容容的,而莫要總是‘意外’不斷才好。”
“驪山上已經亂了,其內的人已經感覺到亂了,可外頭的人還察覺不出來。”算命先生說道,“因為他們各懷心思,都想自己做主不奇怪。可眼下所有人頭上都還有一道枷鎖。”
“他們不是什么勇猛的萬人敵之軍,也不是什么一開始就想著謀反建功立業的軍隊,而只是家眷老幼皆在城中,不到萬不得已,不愿謀反的尋常兵馬而已。”算命先生說道,“只要還有一絲‘希望’喂給他們,這群人的亂也永遠只會在那驪山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