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深離開別墅時,天已經徹底黑了。雨不知道什么時候又開始下,不大,是那種細密的、黏糊糊的雨絲,在路燈昏黃的光暈里斜斜飄著,像永遠下不完的灰塵。他沒打傘,也沒叫車,就這么沿著街道走,漫無目的。濕氣很快滲透了單薄的校服外套,布料貼在皮膚上,冰冷,沉重,像一層長出來的、洗不掉的繭。
口袋里的手機震個不停,但他沒看。能是誰呢?顧傾城催他去公司,葉挽秋哭著求他回去,或者葉伯遠用最后通牒的語氣命令他低頭。他都不想接。他就想這么走著,讓雨淋著,讓冷風吹著,讓腦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凍住,凝固,然后碎掉。
但腦子凍不住。反而更清醒了,清醒到能回憶起每一個細節:葉挽秋抓著他手腕時的力度,她眼淚砸在他手背上的溫度,她最后那句“我求你”的聲音,嘶啞,破碎,像玻璃在水泥地上拖拽。他掰開她手指時,能感覺到她指甲掐進他肉里留下的痕跡,很淺,但很疼,像紋身。
走到一個路口,紅燈亮著。他停下,看著對面便利店櫥窗里透出的白光。很亮,很刺眼,里面有個穿校服的女生在買關東煮,熱氣騰起來,模糊了玻璃。他突然想起葉挽秋也愛吃關東煮,尤其是魚豆腐,她說咬下去有魚籽爆開的口感,像在嘴里放小煙花。那時候她笑得很開心,眼睛彎成月牙,睫毛上沾著熱氣凝成的水珠。
綠燈亮了。他沒動。后面的行人繞過他,投來奇怪的眼神。雨下大了,砸在柏油路面上噼啪作響。他還是站著,像釘在那兒。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短信提示音,很特別,是他給“影子”設的專屬鈴聲。他遲疑了一下,掏出來看。
“葉挽秋在食堂被人潑了湯,情況不太好,在醫務室。去不去看你,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清歡”
短信后面附了一張照片,拍得很模糊,是從遠處偷拍的。食堂二樓,人群圍成一圈,中間是葉挽秋,她低著頭,校服胸口濕了一大片,深色的湯汁順著衣料往下淌,在地上積了一小灘。她站著,沒動,也沒哭,只是低著頭,頭發垂下來遮住了臉。周圍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笑,有人指著她說什么。
林見深盯著照片,手指收緊,指節泛白。雨打在手機屏幕上,水珠模糊了葉挽秋低垂的臉。他抬手擦了擦,但水珠又聚起來。
紅燈又亮了。他轉身,朝學校方向跑。
雨更大了,砸在臉上生疼。他跑得很快,腳步濺起水花,打濕了褲腳。路上有車按喇叭,他沒理,繼續跑。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去學校,去醫務室,去她身邊。
跑到校門口時,雨已經把他淋透了。頭發貼在額頭上,水順著下巴往下滴。門衛室亮著燈,老門衛在打瞌睡,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他,愣了一下。
“林見深?這么晚了……”
“我東西忘教室了,去拿一下?!绷忠娚畲鴼庹f。
“哦,快去快回,要鎖門了?!?
他沖進校門,朝醫務室跑。雨夜里,教學樓像沉默的巨獸,窗戶黑洞洞的,只有幾盞走廊燈還亮著,在雨幕中暈開昏黃的光圈。醫務室在一樓,燈亮著。他跑到門口,手按在門把手上,停住了。
里面傳來說話聲,是校醫,還有葉挽秋。
“……真的不用去醫院?衣服都濕透了,這么冷的天,要感冒的。”
“不用,我擦擦就好了?!比~挽秋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她。
“誰干的?看清楚了嗎?”
“沒看清,人太多了?!?
“唉,現在這些孩子……你坐這兒,我拿件干凈衣服給你換。濕衣服脫下來,我給你烘干?!?
“謝謝王老師?!?
林見深站在門外,手還按在門把手上。他突然不知道該怎么進去。進去說什么?說對不起?說我來晚了?說我不該走?
門開了。校醫拿著一件白大褂出來,看到他一愣。
“林見深?你怎么……”
“我聽說葉挽秋出事了,來看看?!彼曇粲悬c啞。
校醫看著他濕透的樣子,皺眉:“你怎么淋成這樣?快進來,別感冒了?!?
林見深走進去。醫務室很小,只有一張診療床,一個藥柜,一張桌子。葉挽秋坐在診療床邊,背對著門口,身上披了件白大褂,但里面的校服還濕著,深色的水跡在淺藍色布料上洇開一大片。她頭發用紙巾擦過,但還是濕的,一縷縷貼在脖子上。聽到腳步聲,她沒回頭。
“衣服我給你放這兒,你換好了叫我。”校醫把一件干凈的病號服放在床邊,看了林見深一眼,出去了,帶上門。
門關上,醫務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諝饫镉邢舅奈兜溃熘鴿褚路某睔猓€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湯汁的油膩味。很安靜,能聽到窗外雨聲,還有葉挽秋輕微的呼吸聲。
“誰干的?”林見深問。
葉挽秋沒回答。她低著頭,手指揪著白大褂的衣角,揪得很緊,指節泛白。
“是陳浩的人,還是別人?”
“不知道?!彼曇艉茌p,“我剛打完飯坐下,就有人從后面潑過來。我沒回頭,不知道是誰?!?
“為什么不躲?”
“沒反應過來。”她頓了頓,“而且,躲了又怎么樣?他們想潑,總能潑到。”
林見深走到她面前,蹲下。她低著頭,不看他,頭發垂下來遮住了臉,只能看到一截白皙的后頸,還有濕發貼在皮膚上的痕跡。
“抬頭?!彼f。
葉挽秋不動。
“抬頭,讓我看看。”
她還是不動。林見深伸手,輕輕托起她的下巴。她沒反抗,只是閉著眼睛,睫毛在顫抖。臉上有被湯汁濺到的痕跡,干涸了,在燈光下泛著油光。嘴角有點紅,像是被什么燙到了,或者……被人打了?
“臉怎么了?”他問,聲音冷下來。
“沒事,不小心碰到的。”
“說實話?!?
葉挽秋睜開眼睛,看著他。她眼睛很紅,但沒有淚,只是紅,像熬了幾天幾夜沒睡。眼神很空,空得讓人心慌。
“有人推了我一把,撞到桌子了?!彼f,“不疼,真的。”
林見深盯著她嘴角的紅印,手指收緊。他想殺人。想找到那個人,把他按在墻上,一拳一拳砸下去,直到他再也站不起來。
“誰推的?”
“沒看清?!?
“葉挽秋――”
“我說了沒看清!”她突然提高聲音,甩開他的手,站起來,白大褂從肩上滑落,露出濕透的校服,“看清了又怎么樣?你去打他?去殺他?然后呢?然后你也被開除,被抓,被所有人罵?林見深,夠了,真的夠了。我不想看你再惹事了?!?
她喘著氣,胸口起伏,濕衣服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的輪廓。燈光下,她臉色蒼白,嘴唇也沒有血色,只有眼睛紅得嚇人。
“我不想看你受傷,不想看你被卷進這些破事里。我想你好好活著,好好上學,考個好大學,過普通人的生活??赡憧偸遣宦?,總是要往前沖,總是要跟所有人對著干。林見深,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她說著,眼淚終于掉下來,一顆一顆,砸在地磚上,無聲無息。但表情還是平靜的,平靜得可怕。
“今天的事,是我活該。誰讓我是葉家大小姐,誰讓我喜歡你。他們潑我,罵我,推我,都是我自找的。我不怪他們,我只怪我自己。怪我沒用,保護不了你,也保護不了自己?!?
“葉挽秋……”
“你走吧?!彼D身,背對著他,“以后別來找我了。我爺爺說得對,我們不是一路人。你是林家的孫子,要報仇,要查真相。我是葉家的孫女,要聽話,要懂事。我們走不到一起的,勉強在一起,只會互相傷害。”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像在自自語:“我已經傷害你夠多了。你走吧,讓我一個人待著。”
林見深站起來,看著她顫抖的背影。他想抱她,想告訴她不是她的錯,想說他不在乎葉家,不在乎林家,不在乎什么狗屁真相,他只在乎她。但他說不出口。因為他在乎。他在乎林家,在乎真相,在乎那些死去的親人。他沒法為了她,放下這一切。
“衣服換了,別感冒?!彼詈笾徽f了一句,然后轉身,拉開門,走出去。
校醫等在門外,看到他,欲又止。林見深沒停,徑直走出醫務室,走進雨里。
雨更大了,像潑水一樣。他沒跑,就這么走著,任雨淋。臉上濕了,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么。他抬手擦了擦,繼續走。
手機又震了。他掏出來看,是顧傾城的電話。他接起。
“在哪兒?”
“學校。”
“葉挽秋的事我聽說了。你怎么樣?”
“沒事?!?
“來公司,有事商量?!?
“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