籃球場上的惡意,通常不會在明面上。沒有臟話,沒有推搡,沒有顯而易見的犯規動作。它藏在一些細節里――一次“不小心”的肘擊,一記用力過猛的傳球,一個搶籃板時“剛好”抬起的膝蓋。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只會覺得是比賽激烈。教練看在眼里,但哨子在嘴里,吹還是不吹,是門學問。太嚴了,說你不懂球,毀了比賽。太松了,說你縱容,要出事。
下半場進行到第七分鐘,比分咬得很緊。紅隊領先兩分,但藍隊攻勢很猛。李強控球,在三分線外游走,眼睛瞄著籃筐,但余光掃過場邊。葉挽秋還坐在那兒,低著頭看手機,側臉在午后的陽光里有些模糊。他嘴角扯了一下,然后抬手,傳球。
球是傳給張威的――紅隊的那個高個子,站在罰球線附近,位置很好。但傳球的力道,角度,時機,都微妙地偏離了正常。球速很快,旋轉很急,像一顆出膛的炮彈,直沖張威的面門。如果接實了,鼻梁骨折是輕的。
張威顯然沒想到,愣了一瞬,然后下意識側身,抬手去擋。球砸在他手腕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后彈飛出去,滾到場邊。張威捂著手腕,臉色發白,但沒喊疼,只是瞪著李強。
“對不起啊,”李強攤手,笑得很假,“手滑了。”
“你他媽――”張威要沖上去,被隊友拉住了。
哨聲響了,裁判跑過來,看了看張威的手腕,已經腫起來了。他皺眉,對李強做了個警告的手勢,然后吹罰犯規,紅隊罰球。
“就這?”張威咬牙,“他這是故意傷人!”
“是不是故意,我說了算。”裁判臉色不好看,“要打就打,不打就下去。”
張威還想說什么,但教練在場邊喊他,讓他下來處理傷口。他瞪了李強一眼,下場。路過葉挽秋坐的地方時,他停下,看著她。
“滿意了?”他聲音很低,但很冷,“葉大小姐,看你家養的狗,多會咬人。”
葉挽秋抬起頭,看著他。張威眼睛很紅,有憤怒,也有屈辱。他手腕腫得像個饅頭,皮膚下面能看到淤血。很疼,但他挺著,沒哭,沒叫。
“不是我養的狗。”葉挽秋說。
“不是你,也是顧家。”張威冷笑,“你以為李強為什么敢這么囂張?因為他爸現在是顧家的紅人,因為他知道,動了我們這些葉家的‘余孽’,顧家只會拍手叫好。葉挽秋,你爺爺造的孽,你來還。天經地義。”
他說完,轉身走向醫務室。一瘸一拐,但背挺得很直。葉挽秋看著他,手指收緊。手機在手里震動,是顧傾城的短信,問她晚上幾點到。她沒回,只是盯著球場。
比賽繼續。張威下場,紅隊少了個主力,氣勢弱了。藍隊趁機猛攻,連得六分,反超四分。李強很興奮,進球后對著紅隊替補席做抹脖子的動作,挑釁意味十足。紅隊隊員臉色鐵青,但沒發作,只是咬牙打。
葉挽秋站起來,想走。但沈清歌拉住她。
“葉學姐,再等等,快結束了。”
“我不想看了。”
“可是……”沈清歌欲又止,“林見深他……他以前也打球,打得很好。我聽說,他轉學來之前,是校隊的。后來因為……因為那些事,不打了。”
葉挽秋停下腳步。林見深打球?她不知道。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太短,短到來不及了解這些細節。她只知道他學習好,打架狠,背著一身秘密,像永遠化不開的冰山。但打球?很難想象。他在球場上會是什么樣子?也會像這些人一樣,流汗,奔跑,叫喊,為了一分拼盡全力嗎?
她重新坐下,看著球場。但看的不是球,是人。那些奔跑的身影,那些揮灑的汗水,那些純粹到近乎幼稚的勝負欲。很遙遠,很陌生,像另一個世界的事。她的世界,只有算計,背叛,死亡,和永無止境的失去。
比賽還剩最后兩分鐘,紅隊落后六分。幾乎沒希望了。但紅隊沒放棄,還在拼。一個矮個子男生搶斷成功,快攻,上籃。球進了,分差縮小到四分。時間只剩一分二十秒。
藍隊發球,李強控球,慢慢推進,想耗時間。紅隊全場緊逼,想制造失誤。很激烈,身體碰撞的聲音砰砰作響,像在打架。裁判哨子含在嘴里,緊張地盯著。
十秒,九秒,八秒――李強在三分線外被包夾,跳起,傳球。球傳向底角的隊友,但被紅隊斷下。反擊!紅隊三人快下,藍隊只有李強一個人回防。三打一,必進。
但李強沒放棄,他沖向持球的紅隊隊員,不是沖著球,是沖人。很明顯的犯規動作,但裁判沒吹――也許沒看清,也許不敢吹。紅隊隊員被撞飛,球脫手,李強撿到球,轉身,長傳。前場的藍隊隊員接球,輕松上籃。分差回到六分。時間只剩三十秒。
紅隊隊員躺在地上,捂著腰,表情痛苦。裁判終于吹哨,判李強犯規。但為時已晚,比賽已經沒懸念了。紅隊隊員被扶起來,一瘸一拐地下場。李強站在那兒,笑,很得意。
葉挽秋站起來。沈清歌也站起來,小聲說:“太過分了……”
是過分。但這就是現實。強者欺負弱者,贏家通吃。規則是給守規矩的人定的,不守規矩的人,總能找到漏洞。李強敢這么囂張,是因為他知道,裁判不敢吹,紅隊不敢鬧,學校不敢管。因為顧家,因為勢。
哨聲長鳴,比賽結束。藍隊贏,紅隊輸。球員們下場,藍隊在慶祝,紅隊在沉默。李強走到場邊,拿起一瓶水,澆在頭上,然后看向葉挽秋,對她舉了舉瓶子,像在敬酒。
葉挽秋沒理,轉身離開。沈清歌跟在她身后,小聲罵:“小人得志。”
走到教學樓門口,張威等在那里,手腕上纏著繃帶,臉色很難看。看到葉挽秋,他走過來。
“葉挽秋,我們談談。”
“談什么?”
“談條件。”張威說,“你讓顧家放過我爸的公司,我告訴你一件事。”
“什么事?”
“關于林見深的。”張威壓低聲音,“他在拘留所,不太好。”
葉挽秋心臟一緊。
“什么意思?”
“我爸有個朋友在拘留所工作,說林見深進去后,被人‘照顧’了。”張威看著她,“不是獄警,是犯人。有人打了招呼,要讓他吃點苦頭。他身上有傷,但不讓看醫生。律師去探視,也被攔了幾次。顧傾城在活動,但效果不大。因為打點的人……來頭不小。”
“誰?”
“不清楚,但肯定是顧家的對頭。”張威說,“葉家倒了,顧家獨大,很多人不服。林見深是顧家的人,又是扳倒葉家的功臣,是靶子。有人想弄他,殺雞儆猴。葉挽秋,你如果還想救他,就讓你爺爺那邊的人出面。葉家雖然倒了,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還有些老關系能用。顧家……顧家現在自身難保,保不住林見深。”
葉挽秋盯著他。張威的眼神很認真,不像在撒謊。但他的話,能信嗎?他是葉家的余黨,恨顧家,也恨她。告訴她這些,可能只是想利用她,給顧家添亂。
“我憑什么信你?”
“信不信由你。”張威說,“但林見深的時間不多了。拘留所里,什么意外都可能發生。摔一跤,撞一下,或者……突發急病。死了,也就是個意外。顧家能怎么樣?查?查出來又怎么樣?人都死了。”
他說完,轉身離開。葉挽秋站在原地,手指冰涼。張威的話,像冰錐,扎進心里。林見深在拘留所被“照顧”?受傷?不讓看醫生?顧傾城知道嗎?如果知道,為什么不告訴她?如果不知道,那她在做什么?
手機震了,顧傾城的短信。
“八點,別遲到。”
葉挽秋打字回復:“林見深在拘留所,是不是出事了?”
那邊沉默了很久,然后回:“誰告訴你的?”
“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但我在處理,很快能解決。你晚上過來,我們細說。”
葉挽秋盯著這條短信,然后關機。她轉身,對沈清歌說:“清歌,幫我個忙。”
“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