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家別墅的餐廳,長桌能坐二十個人,但今晚只擺了三副餐具。在最南端,主位空著――那是葉伯遠的位置,現在人在醫院,插著管子,等著審判。左邊是葉挽秋的父親葉建國,右邊是母親蘇婉。葉挽秋坐在他們對面,隔著四米長的紅木桌子,像隔著一條河。
菜是李姐做的,很豐盛,六菜一湯,擺滿了桌子中間。但沒人動筷子。空氣里有食物的香氣,還有某種更沉重的東西――沉默,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胸口。窗外天色已經全黑,雨又開始下,不大,是那種淅淅瀝瀝的秋雨,打在窗戶上,像永遠數不完的嘆息。
葉建國先開口。他五十多歲,頭發白了一半,梳得很整齊,穿著灰色的家居服,但坐得很直,像在開董事會。他在國外待了三個月,聽到家里出事才趕回來,落地時葉氏已經破產,父親進了醫院,女兒上了頭條。他看起來很疲憊,但眼神很銳利,像手術刀。
“挽秋,”他說,“學校那邊,處理好了嗎?”
“嗯。”葉挽秋低頭看著碗里的湯,“處分撤銷了,能正常上課,能參加高考。”
“那就好。”葉建國頓了頓,“你爺爺的事……法院那邊,有什么消息?”
“下周宣判。走私軍火,行賄,故意傷害,數罪并罰,可能是無期,或者……死刑。”葉挽秋聲音很平,像在念新聞稿。
蘇婉手里的筷子掉了,砸在盤子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四十多歲,保養得很好,但眼角有了細紋,眼睛紅腫,像哭了很多天。她看著葉挽秋,嘴唇在抖。
“挽秋,你……你明天去看看爺爺,行嗎?他……他想見你。”
“不見。”葉挽秋說。
“他是你爺爺!”
“他是殺人犯。”葉挽秋抬起頭,看著母親,“媽,他殺了林見深全家,四條人命。他走私軍火,害死更多人。他綁架我,要殺我。這樣的爺爺,我不想見。”
蘇婉眼淚掉下來,沒出聲,只是掉。葉建國皺眉,敲了敲桌子。
“挽秋,怎么跟你媽說話的?”
“我說的是事實。”葉挽秋說,“爸,你在國外躲了三個月,現在回來,是想收拾爛攤子,還是想看看葉家還剩多少能賣的東西?”
葉建國臉色變了。
“你胡說什么?!”
“我沒胡說。”葉挽秋放下筷子,“葉氏破產,資產凍結,但還有些不動產,有些海外賬戶,有些……人脈。你回來,是為了這些吧?不是為了我,也不是為了媽,是為了你自己。”
“葉挽秋!”葉建國站起來,臉色鐵青,“我是你爸!”
“我知道你是我爸。”葉挽秋也站起來,看著他,“但你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在哪兒?爺爺要殺我的時候,你在哪兒?林見深為救我斷腿的時候,你在哪兒?葉家倒了,我被人指著鼻子罵‘叛徒的孫女’的時候,你在哪兒?你在國外,躲著,等著,看風頭過了再回來撿漏。這就是我爸。”
她說得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刀子,扎在葉建國胸口。他后退一步,臉色從青變白,嘴唇哆嗦,但說不出話。蘇婉站起來,拉住葉挽秋。
“挽秋,別說了……你爸他……他也不容易……”
“他不容易?”葉挽秋笑了,笑得很苦,“媽,你也不容易。嫁進葉家三十年,錦衣玉食,呼風喚雨,現在葉家倒了,你什么都沒了,還要陪著這個沒用的男人,收拾這個爛攤子。你不容易,我理解。但我不容易的時候,你們在哪兒?”
蘇婉看著她,眼淚流得更兇。她伸手,想抱葉挽秋,但葉挽秋后退一步,躲開了。
“媽,我不怪你。你只是習慣了聽我爸的,聽爺爺的,從沒自己做過主。但我不一樣。我要自己做主。從今以后,葉家的事,我不摻和。你們想怎么處理,隨便。但別拉上我。”
她轉身,想走。但葉建國叫住她。
“挽秋,你要去哪兒?”
“回學校。”
“學校?”葉建國冷笑,“你以為,葉家倒了,你還能像以前一樣,當你的葉家大小姐?論壇上那些帖子,我看了。他們說你是‘叛徒’,是‘交際花’,是‘害死自己爺爺的兇手’。你回學校,是等著被人指著鼻子罵嗎?”
“讓他們罵。”葉挽秋說,“我習慣了。”
“你習慣?”葉建國走到她面前,盯著她,“你才十七歲,你習慣什么?挽秋,聽爸一句勸,別回學校了。跟我去國外,換個環境,重新開始。以你的成績,申請個國外大學沒問題。離開這里,忘掉這些事,忘掉林見深,忘掉葉家,重新開始。不好嗎?”
“不好。”葉挽秋說,“我不想跑。葉家欠林家的,欠那些被爺爺害死的人的,得有人還。爺爺還不了,你們不想還,那就我來還。我就在這兒,哪兒也不去,看著葉家倒,看著爺爺判刑,看著你們……怎么收拾這個爛攤子。”
“你瘋了?”葉建國提高聲音,“你一個女孩子,拿什么還?你以為你留在這兒,就能改變什么?葉家完了,這是事實!你留在這兒,只會被牽連,被罵,被毀掉!我是為你好!”
“你不是為我好。”葉挽秋看著他,“你是為你好。你怕我留在這兒,繼續給你丟人,影響你‘重新開始’。爸,別裝了。你我之間,沒必要演戲。”
葉建國盯著她,眼神很復雜,有憤怒,有失望,還有一絲……恐懼?他怕什么?怕葉挽秋真的留下來,成為葉家最后的“恥辱”?還是怕她查出更多,把他牽扯進來?
“好,既然你這么說,那我也沒什么好說的了。”葉建國轉身,走回座位,坐下,“你要留,就留。但我告訴你,葉家不會再給你一分錢。學費,生活費,你自己想辦法。還有,這棟別墅,下個月就要拍賣。你得自己找地方住。”
“我知道。”葉挽秋說,“顧傾城幫我找了住處,不用你操心。”
“顧傾城?”葉建國皺眉,“你跟她走這么近?挽秋,顧家是葉家的仇人,葉家倒了,顧家是最大的受益者。你跟顧傾城走得近,是想讓她看葉家的笑話嗎?”
“顧傾城沒看笑話,她在幫我。”葉挽秋說,“至少,她在我最需要的時候,伸了手。你呢?”
葉建國語塞。蘇婉走過來,拉住葉挽秋的手。
“挽秋,別跟你爸吵了。我們……我們也是沒辦法。葉家倒了,你爸在國外的生意也受了影響,現在很困難。我們不是不管你,是管不了。你就聽你爸的,跟我們走吧,離開這兒,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不會好起來的。”葉挽秋抽出手,“媽,有些事,過不去。林見深的腿過不去,林家的四條人命過不去,那些被爺爺害死的人過不去。我也過不去。我得留下來,面對。這是我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