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伯遠宣判那天,天氣好得反常。陽光很烈,從法院高高的玻璃頂棚傾瀉而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投出銳利的光斑,像被刀切碎的黃金。旁聽席坐滿了人,前排是記者,中間是葉家、顧家、周家、李家的人,后排是看熱鬧的普通市民。所有人都在等,等那個曾經在京城呼風喚雨的老人,最后的結局。
葉挽秋坐在第三排最左邊,旁邊是蘇婉。葉建國沒來,說“身體不適”,但葉挽秋知道,他是沒臉來。蘇婉握著她的手,很用力,手心全是汗。葉挽秋沒動,只是看著被告席。爺爺坐在那里,穿著囚服,頭發全白了,瘦得脫了形,但背挺得很直。他低著頭,看著手腕上的手銬,沒看任何人。
公訴人在念起訴書,聲音很平,很穩,像在念一份普通的工作報告。但那些罪名,那些數字,那些細節,像一把把錘子,砸在每個人的心上。走私軍火,行賄,洗錢,故意傷害,殺人……十五項罪名,每一項都夠判十幾年。加起來,足夠死幾次。
葉伯遠一直沒抬頭,直到法官問他有什么要說的。他才慢慢抬起頭,看向旁聽席。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后停在葉挽秋身上。他看了她很久,然后開口,聲音很啞,但很清晰。
“我認罪。”
旁聽席一陣騷動。認罪?葉伯遠認罪了?沒有辯解,沒有上訴,就這么認了?記者們瘋狂拍照,閃光燈亮成一片。法官敲了敲法槌。
“肅靜!”
安靜下來。法官看著葉伯遠。
“葉伯遠,你對起訴書指控的十五項罪名,全部認罪?”
“全部認罪。”
“你還有什么要說的嗎?”
葉伯遠沉默了幾秒,然后說:“我對不起那些被我害死的人,對不起林家,對不起……我的孫女。”
他看向葉挽秋,眼神很復雜,有愧疚,有痛苦,還有別的什么。葉挽秋盯著他,手指收緊,指甲陷進掌心。她想哭,但哭不出來。想說“我原諒你”,但說不出口。原諒?憑什么?林家的四條人命,林見深的斷腿,那些被走私軍火害死的人――憑什么原諒?
“我請求,”葉伯遠繼續說,“從重處罰。我罪有應得,該判死刑。”
旁聽席又炸了。死刑?葉伯遠自己求死?記者們瘋了,拼命往前擠,想拍到更清晰的照片。法警沖上去,維持秩序。法官又敲法槌。
“肅靜!再喧嘩,全部清場!”
安靜下來,但那種壓抑的興奮還在空氣里流動。葉伯遠求死,這是大新聞。明天頭條有了。
法官宣布休庭,下午宣判。人群散去,葉挽秋還坐在那里,沒動。蘇婉拉她。
“挽秋,走吧。”
“媽,你先走,我想再坐會兒。”
“你……”
“我沒事,就想一個人靜靜。”
蘇婉看著她,然后嘆氣,離開。旁聽席空了,只剩下葉挽秋一個人。陽光從玻璃頂棚照下來,在她身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很暖,但她感覺不到暖。她看著被告席,那里已經空了,爺爺被帶走了。但那個位置,那個畫面,像烙在腦子里,洗不掉。
手機震了,是林見深的短信。
“判了?”
“還沒,下午宣判。他認罪了,全部認罪,還請求判死刑。”
那邊沉默了很久,然后回:
“知道了。”
“你……你怎么想?”
“沒想法。法律會判。”
“林見深,”葉挽秋打字,手指在抖,“你恨他嗎?”
“恨。”
“那你想讓他死嗎?”
“想。”
“可他現在要死了,我為什么……為什么不覺得解脫?”
“因為你是他孫女。”林見深說,“血緣斷不了,不管你多恨,他都是你爺爺。他死了,你會難過,會愧疚,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這是人性,很正常。”
“那你呢?他死了,你會解脫嗎?”
“不會。”林見深說,“他死了,我爺爺、我爸、我媽、我奶奶也活不過來。我的腿,也好不了。但至少,他付出代價了。這就夠了。”
葉挽秋看著這條短信,眼淚終于掉下來。她趴在椅背上,哭出聲。很壓抑,很痛苦,但哭出來,好像好點了。
下午宣判,死刑,立即執行。法官念完判決書,法槌落下,很重的一聲,像敲在每個人心上。葉伯遠站起來,沒說話,只是對著法官鞠躬,然后被法警帶走。他沒看旁聽席,沒看任何人,只是低著頭,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葉挽秋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側門。然后她站起來,轉身,走出法庭。外面陽光很刺眼,她抬手擋了擋。記者圍上來,但被法警攔住。她低著頭,快步穿過人群,走到路邊,攔了輛出租車。
“去哪兒?”司機問。
“隨便,開吧。”
車啟動,駛向市區。葉挽秋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城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什么事都沒發生。但有些事,發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手機震了,葉建國的電話。她沒接。又震,蘇婉的。她還是沒接。第三次震,是顧傾城的短信。
“來顧氏,有事談。”
葉挽秋回:“什么事?”
“賬本的事,還有你爺爺的遺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