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葉挽秋去了看守所。不是探視,是去取爺爺的遺物。一個很小的包裹,里面只有三樣東西:一塊舊懷表,是爺爺年輕時用的,表蓋里有一張泛黃的照片,是奶奶年輕時的樣子;一本《孫子兵法》,書頁空白處寫滿了筆記,是爺爺的字跡;還有一封信,封面上寫著“挽秋親啟”。
她坐在接待室里,打開信。信很長,有五頁紙,爺爺的字跡很工整,像在很平靜的狀態下寫的。
“挽秋,當你看到這封信時,爺爺應該已經不在了。有很多話想跟你說,但提筆又不知從何說起。先跟你說聲對不起。對不起,讓你生在葉家,讓你背負葉家的罪。對不起,讓你看到那些骯臟的事,讓你失去對人的信任。對不起,最后還要讓你來承受這一切。
“爺爺這輩子,做過很多錯事。年輕時候窮怕了,總想往上爬,想給葉家爭口氣。后來有錢了,有權了,又怕失去,就想抓得更緊。走私軍火,行賄,洗錢,殺人……一步一步,越陷越深。我知道這是錯的,但停不下來。人在那個位置上,就像騎虎,下來會被虎吃,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林家的那場火,我參與了。但挽秋,你要相信,爺爺沒想滅門。當時只是想嚇唬林正南,讓他交出那條海外渠道。可火勢失控了,等我們趕到時,已經來不及了。林正南,他兒子兒媳,還有你奶奶――我妻子,都在里面。我沖進去,只救出林見深,那時候他才五歲,嚇得不會哭了。我把他送到孤兒院,暗中讓人照看,以為能彌補一點。但我知道,彌補不了。四條人命,永遠補不了。
“這些年,我經常做噩夢,夢見那場火,夢見林正南看著我,不說話,只是看著。醒來一身冷汗,再也睡不著。所以我拼命賺錢,拼命擴大葉家,好像這樣就能證明我沒做錯。可越是這樣,心里越空。我知道,我完了。
“直到你出生。挽秋,你是爺爺這輩子唯一的慰藉。看著你一點點長大,會笑,會走,會叫爺爺,會拉著我的手說‘爺爺最好了’。那時候我就想,我要給你最好的,讓你永遠干凈,永遠快樂。所以我從不讓你碰葉家的生意,不讓你知道那些骯臟事。我想讓你永遠當葉家的大小姐,無憂無慮。
“可我錯了。我忘了,你是葉家的女兒,血濃于水。我做的那些事,遲早會報應到你身上。林見深轉學來,我就知道,報應來了。他是來找我報仇的,我認。但我沒想到,他會喜歡你,你也會喜歡他。更沒想到,你會被卷進來,會被傷害。
“邊境那晚,我是真的想帶你走。我想,只要離開這里,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開始。可你不肯。你說你不走,你要留下來,面對。挽秋,你比爺爺勇敢。爺爺這輩子都在逃避,在掩飾,在自欺欺人。你不一樣,你敢面對,敢承擔。爺爺為你驕傲,也為你心疼。
“賬本我留給你,是想讓你有自保的能力。這世道險惡,人心叵測,你一個女孩子,沒點東西防身,會吃虧。但記住,不到萬不得已,別用。用了,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基金會的事,是我最后能做的。錢臟,但用在對的地方,也許能贖一點罪。林正南是個好人,正直,善良,有骨氣。我用他的名字命名基金會,是希望他能原諒我一點――雖然我知道,他不會原諒。
“挽秋,爺爺要走了。別難過,也別恨。恨太累,你背不動。好好活著,干干凈凈地活。找個愛你的人,生個孩子,過普通的日子。別學爺爺,別學你爸。葉家的罪,到我這代為止。你,要重新開始。
“最后,再說一次對不起。爺爺愛你,永遠愛你。
“葉伯遠絕筆”
信到這里結束。葉挽秋握著信紙,手指發抖。眼淚模糊了視線,她看不清字,但那些話,一句一句,砸在心上。很疼,很重,但也……好像輕松了一點。
爺爺愛她。她知道。哪怕他罪大惡極,哪怕他該死,但他愛她。這份愛,是真的。這就夠了。
她把信折好,放進信封,和懷表、《孫子兵法》一起收進包里。然后站起來,走出接待室。外面雨停了,陽光從云層縫隙里透出來,很亮,很刺眼。她抬頭,看著天空。很藍,很干凈,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手機震了,顧傾城的短信。
“基金會啟動儀式定在下周六,市圖書館報告廳。你要發,準備一下。”
葉挽秋回:“好。”
她收起手機,走向公交站。等車時,她看到對面商場的大屏幕上在放新聞,是葉伯遠被判死刑的報道。畫面里,爺爺被法警帶出法庭,低著頭,很瘦,很老。但背挺得很直。
很突然地,她想起小時候,爺爺教她寫字。他說:“挽秋,寫字要正,做人也要正。一橫一豎,都要有骨氣。”
爺爺的字很正,人……卻不正。很諷刺,但這就是人生。
車來了。她上車,投幣,在窗邊坐下。城市在后退,陽光很好,灑在身上,很暖。她突然覺得,好像能活下去了。
帶著爺爺的愛,帶著葉家的罪,帶著林見深的腿,帶著所有人的目光。
活下去。
像爺爺說的,干干凈凈地活。
她看向窗外,天空很藍,云很白。
很干凈,像重新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