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囑和賬本在葉挽秋手里放了兩天,沒動。文件袋擺在書桌正中間,淡黃色牛皮紙,很厚,很重,像塊墓碑。她每天醒來第一眼看它,睡前最后一眼也看它。沒打開,只是看著。好像打開,就真的結束了。不打開,就還能假裝爺爺還在看守所,還沒判,還沒……死。
第三天傍晚,雨又下了。不大,是那種細密綿長的秋雨,打在窗戶上沙沙響,像永遠不會停。葉挽秋終于拿起文件袋,拆開封口,抽出遺囑。紙很薄,很輕,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展開,再看一遍那些字。每一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像在讀別人的故事。
全部捐了。捐給“林正南基金會”。用林家的名字,贖葉家的罪。很諷刺,但也合理。爺爺那樣的人,死到臨頭,想的不是保命,是贖罪。是真心悔過,還是做給誰看?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賬本復印件的分量更重。她翻開,一頁頁看。那些交易記錄,那些金額,那些人名。周明遠,***,顧長山……每一個都是京城有頭有臉的人物,每一個手上都沾著血。爺爺在最后一頁用紅筆寫了一段話,字跡很潦草,像在極度痛苦中寫下的。
“挽秋,如果你看到這段話,說明爺爺已經死了。賬本里是葉家、周家、李家、顧家二十年的罪惡。每一筆交易,每一具尸體,我都記著。我知道我該死,但我不能一個人死。這些罪,得有人背。賬本你留著,但別輕易用。它是護身符,也是催命符。用好了,能保你平安。用不好,會害死你。爺爺最后求你一件事:好好活著,別學我。葉家的罪,到我這代為止。你,要干干凈凈地活。”
葉挽秋盯著那段話,手指收緊,紙張邊緣被她捏出深深的折痕。爺爺求她好好活著。可她怎么活?葉家倒了,爺爺要死了,父母在國外躲著,她一個人,背著葉家的罪,背著林見深的腿,背著所有人的目光。怎么活?
手機震了,顧傾城的短信。
“遺囑和賬本看完了?”
“嗯。”
“怎么想?”
“不知道。”
“基金會的事,我這邊準備好了。下個月正式啟動,你是副理事長,要出席啟動儀式。準備好了嗎?”
葉挽秋盯著“副理事長”三個字。她才十七歲,高中生,要當基金會的副理事長?很荒唐,但也只能接受。這是爺爺的安排,是贖罪的一部分,她沒得選。
“準備好了。”她打字回復。
“好,那下周開個會,商量具體細節。另外,林見深那邊……他腿拆石膏了,恢復得不錯。你要不要去看看?”
葉挽秋手指停在屏幕上。看,還是不看?看了說什么?說對不起?說謝謝?說……我想你?都沒用。只會讓彼此更難受。
“不了。”她回。
“也好。那你自己保重。”
放下手機,葉挽秋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雨還在下,天色陰沉。她突然想起爺爺說過的一句話:“挽秋,這世上最臟的東西,不是淤泥,是人心。最干凈的東西,也不是蓮花,是良心。做人,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爺爺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走私軍火,殺人滅口,對得起良心嗎?可他現在捐出全部財產,成立基金會,又好像……在對良心做最后的交代。很矛盾,很撕裂。但人就是這樣,沒有絕對的黑,也沒有絕對的白。每個人都在灰色地帶掙扎,有些人陷進去了,有些人掙扎著爬出來。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林見深的短信。很簡短,只有一句話:
“聽說你爺爺判了死刑。”
葉挽秋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復:
“嗯,下個月執行。”
“你還好嗎?”
“還好。”
“需要幫忙嗎?”
“不用。”
“好,那你自己保重。”
對話結束。很客氣,很疏離,像兩個陌生人。葉挽秋握緊手機,眼淚掉下來,砸在屏幕上,模糊了字跡。她想說“不好,一點都不好”,想說“我需要你,很想你”,想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但說不出口。有些話,一旦錯過時機,就再也說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