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見室很小,四平方米左右,墻刷成淡綠色,漆皮剝落,露出下面灰黑的水泥。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固定在水泥地上,焊死的,移不動。桌子中間隔著厚厚的防彈玻璃,上面有幾個小孔,用來傳聲。玻璃這頭是葉挽秋,那頭是葉伯遠。
他穿著囚服,橙色,很刺眼。頭發剃光了,頭皮上有幾塊老年斑,很顯眼。瘦了很多,臉頰凹陷,顴骨突出,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異常,像燒盡的炭火里最后那點火星。他坐在那兒,背挺得很直,手放在桌上,手腕上有手銬,連著桌子,能活動,但范圍有限。
葉挽秋看著他,沒說話。她不知道該說什么。說“爺爺”?說不出口。說“你好”?太假。所以她沉默,只是看著??粗@個曾經在京城呼風喚雨的老人,現在坐在玻璃后面,等著死。
是葉伯遠先開口。聲音很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但很平靜,甚至帶著點笑意。
“挽秋,你來了?!?
“嗯。”
“外面……天氣怎么樣?”
“還好,有太陽。”
“那就好。”葉伯遠笑了,笑得很淡,但真的是笑,眼角有細細的皺紋,“我在這兒,看不到太陽。只能從窗戶縫里,看到一點點光。不過夠了,有點光,就夠了。”
葉挽秋手指收緊。她想起爺爺以前的書房,朝南,整面墻都是落地窗,陽光灑進來,滿屋子都是金色。爺爺總坐在窗邊的躺椅上,看書,喝茶,曬太陽。那時候他說,太陽是免費的,但最珍貴?,F在,他連看太陽,都成了奢侈。
“爺爺,”她終于開口,聲音有點抖,“你……你還好嗎?”
“好。”葉伯遠點頭,“吃得下,睡得著。就是腿有點疼,老毛病了。不過沒事,能忍。”
“醫生……”
“醫生來看過,開了藥,沒用。老了,零件壞了,修不好了?!比~伯遠頓了頓,看著她,“挽秋,你別哭。爺爺沒事,真的。”
葉挽秋這才發現自己哭了。眼淚掉下來,砸在桌上,很輕的啪嗒聲。她擦掉,但擦不完。
“對不起?!彼f。
“對不起什么?”
“對不起……我沒能救你?!?
“傻孩子。”葉伯遠又笑了,這次笑得更深些,“爺爺犯了罪,該受罰。你救不了,也不用救。爺爺活這么大年紀,夠了。該還的債,得還。該受的罰,得受。這是天理,是報應。爺爺認?!?
“可是……”
“沒什么可是?!比~伯遠打斷她,“挽秋,爺爺今天叫你來,是想跟你說幾句話??赡苁亲詈髱拙淞?。你聽著,別打斷。”
葉挽秋點頭,咬住嘴唇。
“第一,”葉伯遠看著她,眼神很認真,“別恨。恨太累,你背不動。恨爺爺,恨你爸,恨周家,恨顧家,恨所有人――最后累的是你自己。爺爺這輩子,就是恨太多,算計太多,才會走到今天。你別學爺爺。放下恨,好好活?!?
“我放不下?!比~挽秋搖頭,“林見深的腿……”
“那是爺爺欠的,不是你欠的?!比~伯遠說,“林見深那孩子,是條漢子。他恨我,應該。但他不恨你,我看得出來。挽秋,如果你還喜歡他,就去跟他說清楚。說開了,能不能在一起,看緣分。但別憋著,憋久了,就成了病?!?
葉挽秋眼淚又掉下來。她搖頭,說不出話。
“第二,”葉伯遠繼續說,“基金會的事,顧傾城跟我說了。你做得很好。用葉家的錢,贖葉家的罪,這是最好的安排。爺爺謝謝你,替葉家那些被牽連的人,謝謝你。”
“那是爺爺的安排,我只是……執行?!?
“執行也需要勇氣?!比~伯遠說,“挽秋,你比爺爺勇敢。爺爺一輩子在逃避,你在面對。爺爺為你驕傲?!?
葉挽秋哭出聲,很壓抑的哭聲,在狹小的會見室里回蕩。葉伯遠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疼,還有別的什么。
“第三,”他等葉挽秋哭得差不多了,才開口,聲音更輕了,“賬本,你燒了?”
“燒了。”葉挽秋說,“顧傾城說,燒了干凈?!?
“燒了好?!比~伯遠點頭,“那些東西,留著是禍害。燒了,就沒人知道了。周家,李家,顧家――都干凈了。爺爺欠他們的,用賬本還了。兩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