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傾城的辦公室在顧氏大廈頂層,兩面墻是落地窗,一面能看到江景,一面能看到城市天際線。晚上八點,江對岸的燈光秀剛剛開始,五彩的光在江面上碎成一片,很晃眼,很虛假。林見深坐在沙發(fā)上,左腿的石膏拆了,但還纏著繃帶,平放在一個矮凳上。他看著對面的顧傾城,沒說話。
顧傾城也沒說話。她站在窗前,背對著他,手里端著一杯紅酒,深紅色的液體在玻璃杯里輕輕晃著,像血。空氣里有紅酒的澀香,還有空調(diào)出風口微弱的氣流聲。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東西拿到了?”顧傾城終于開口,沒回頭。
“拿到了。”林見深說。
“是什么?”
“林家保險箱里的東西。”
“我知道是保險箱里的東西。”顧傾城轉(zhuǎn)過身,看著他,“我是問,是什么內(nèi)容。”
林見深沉默。他從口袋里掏出那枚芯片,放在茶幾上。很小,很薄,在燈光下泛著金屬冷光。顧傾城走過來,拿起芯片,對著光看了看,然后放回茶幾。
“你看過了?”
“看過了。”
“里面有什么?”
“很多。”林見深說,“林氏集團在海外三十七家公司的股權(quán)證明,總價值大概二十億美金。瑞士、開曼、維京群島的銀行賬戶,加起來大概五億美金。還有……林氏集團過去二十年所有的交易記錄,包括那些不干凈的。走私,洗錢,行賄,殺人。很全,很詳細。”
顧傾城呼吸一滯。她盯著那枚芯片,像盯著一顆炸彈。
“你爺爺……都留著?”
“都留著。”林見深說,“他說,這是護身符,也是催命符。用好了,能保命。用不好,會死得更快。”
“他留給你,是想讓你……”
“想讓我有自保的能力。”林見深打斷她,“但現(xiàn)在,我想用這個,換點東西。”
“換什么?”
“換一份協(xié)議。”林見深從背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幾上,推過去,“你看看。”
顧傾城拿起文件,翻開。標題是“關(guān)于林氏資產(chǎn)處置及葉氏基金會合作框架協(xié)議”,很正式,很冗長。她快速瀏覽,眉頭越皺越緊。
“你要把林家在海外的所有資產(chǎn),全部捐給林正南基金會?”
“對。”
“為什么?”
“因為錢臟。”林見深說,“林家的錢,沾著血。葉家的錢,也沾著血。用臟錢做干凈事,是我爺爺最后的愿望,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顧傾城盯著他。林見深的表情很平靜,眼神很冷,像結(jié)了冰的湖面。他不再是三個月前那個沖動、憤怒、滿腦子復仇的少年了。他變了,變得更冷,更靜,也更……可怕。
“那協(xié)議里第二條,”顧傾城繼續(xù)看,“‘顧氏集團承諾,不再追究葉建國、蘇婉、葉挽秋的法律責任,并保證其人身安全’。這條什么意思?葉家的事,警方在查,法院在審,顧家說了不算。”
“顧家說了算。”林見深說,“賬本燒了,周家、李家不會再動。葉家剩下的,只有葉建國、蘇婉、葉挽秋三個人。葉***自首,會坐牢,但時間不會太長。蘇婉無罪,葉挽秋也無罪。顧家要做的,是保證他們不再被牽連,不被報復。這對顧家來說,不難。”
“第三條,”顧傾城翻到下一頁,“‘林見深放棄對顧氏集團的所有股權(quán)要求,并承諾不再追究顧長山、顧振華在林家事件中的責任’。你確定?”
“確定。”林見深說,“我爺爺死了,我爸死了,我媽死了,我奶奶死了。追究,他們也活不過來。我的腿,也好不了。不如換點實際的東西。葉家那三個人,好好活著。基金會,好好運作。這就夠了。”
顧傾城放下文件,看著他。辦公室很安靜,只有江對岸隱約的音樂聲,很飄渺,很不真實。她端起紅酒,喝了一口,很澀,很苦。
“林見深,你比我想的狠。”她說,“用二十億美金,換三個人平安,換一個基金會的運作。值得嗎?”
“值不值得,看你怎么想。”林見深說,“對我來說,錢是數(shù)字,是負擔。對基金會來說,錢是工具,是希望。對葉家那三個人來說,平安是奢求,是唯一。我用我不需要的,換他們需要的。很公平。”
“那你自己呢?”顧傾城問,“你什么都不要?”
“我要自由。”林見深說,“簽了這份協(xié)議,林家和葉家的恩怨,到此為止。顧家和林家的恩怨,也到此為止。我不再是林家的孫子,不再是葉家的仇人,不再是顧家的棋子。我就是我,林見深,一個普通學生。我要上學,要高考,要上大學。要像普通人一樣,活著。”
“你放得下?”
“放不下也得放。”林見深說,“恨太累,我扛不動了。我想……輕松點。”
顧傾城看著他,眼神很復雜。有驚訝,有佩服,也有……一絲愧疚。她知道,林見深本可以拿著那些證據(jù),把顧家、周家、李家都拖下水。本可以拿著那些錢,遠走高飛,逍遙快活。但他選了最難的一條路――放下,和解,往前走。
“協(xié)議我可以簽。”顧傾城說,“但有些事,得說清楚。”
“你說。”
“第一,基金會的事,葉挽秋是副理事長,你是理事。你們倆,得共事。避不開。你能面對她嗎?”
“能。”
“第二,葉建國自首后,葉家就徹底倒了。葉挽秋會從葉家大小姐,變成……普通人。甚至,罪人的女兒。她能接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