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目光,坐直身體,系好安全帶。眼角的余光看到,旁邊的墨鏡女人也合上了雜志,將水杯放回小桌板,然后,做了一個讓林見深瞬間瞳孔收縮的動作――
她摘下了那副遮住半張臉的茶色墨鏡。
墨鏡被隨意地放在手邊。女人微微側頭,看向舷窗外漸近的地面景色。一張完整的面容,毫無遮擋地暴露在機艙昏暗的光線中。
年紀大約在三十五到四十歲之間,保養得極好,皮膚是那種長期精心護理后的緊致光澤。五官很深刻,帶著一種混血兒般立體而鋒利的美麗,但眉眼間的神色卻異常冷淡,甚至有些漠然。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顏色很深,看人時似乎沒有什么焦距,但又仿佛能洞穿一切。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涂著飽和度很低的豆沙色口紅,唇角天然地微微下垂,即使沒有任何表情,也透著一股疏離和不易接近的冷感。
這張臉……林見深在腦海中飛速搜索。沒有印象。他確定自己從未見過這個女人。但奇怪的是,當她摘下墨鏡,完整地露出面容時,那股香水味帶來的、模糊的熟悉感,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更加清晰了一些。不是臉熟,而是……某種氣質,或者某種感覺上的熟悉。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感受過類似的氣息?
女人似乎察覺到了他極其隱蔽的打量目光,深褐色的眼珠緩緩轉動,朝他這邊瞥了一眼。那目光依舊沒什么溫度,像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一觸即收,重新投向窗外。
但就在那目光接觸的瞬間,林見深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看到了她右側眉骨上方,靠近發際線的位置,有一道極細、極淺的白色疤痕,大約兩厘米長,被精心修飾過的發絲和妝容巧妙地遮掩著,若非近距離且光線角度合適,極難發現。
疤痕……
記憶的閘門,被這個細微的標識猛地撞開一條縫隙!
不是這張臉,不是這個人。是這道疤痕的位置和形狀!還有那種混合了煙草、昂貴皮革和某種特殊香料的、極具攻擊性的香水味!
許多年前,在他還是個孩子,被“保護”在顧家安排的、看似安全實則禁錮的某個地方時,他見過一個男人。一個總是穿著黑色西裝,面容冷硬,沉默寡,偶爾來看顧長山,或者與顧家某些人低聲交談的男人。那個男人的眉骨上方,同樣的位置,有一道幾乎一模一樣的、細長的陳舊疤痕。而且,那個男人身上,總是散發著這種濃烈、特殊、讓人過目不忘的香水味。顧家一個老傭人曾私下嘀咕,說那是某個中東皇室特供的定制香料,極為稀有昂貴,帶著一種“沙漠和鮮血”的味道。
后來那個男人再沒出現過,林見深也漸漸忘記了。直到此刻,這道疤痕,這特殊的香味,猝然重合!
這個女人,和當年那個神秘的男人,有關聯!是親人?同僚?還是……同一類人?
而當年那個男人,據老傭人酒后含糊的醉話,似乎與顧家某些“見不得光的海外事務”有關,甚至可能……牽扯到爺爺林正南曾經經營的那條“特殊渠道”!
這個認知,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了林見深腦海中的重重迷霧,卻又瞬間將更深的黑暗和寒意灌注進來。
如果這個女人真的和當年那個男人有關,和爺爺那條“渠道”有關,那么她出現在這架飛往云城的航班上,坐在他旁邊,就絕不是偶然!
她的目標,很可能就是爺爺留下的“備份”!或者,是掌握著線索的他,林見深!
飛機劇烈地顛簸起來,開始穿越云層下降。失重感傳來,機艙內響起輕微的驚呼。
林見深死死抓住座椅扶手,指尖冰涼。他不再看旁邊那個女人,目光死死盯著舷窗外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山城輪廓。
云城,到了。
而一場遠比海城倉庫區更隱秘、也更危險的追逐與博弈,或許,才剛剛拉開序幕。
旁邊,墨鏡女人――或許現在該叫她“疤女”――重新戴上了那副茶色墨鏡,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情緒的眼神。她微微整理了一下風衣的領口,姿態依舊從容優雅,仿佛只是結束了一次再普通不過的短途飛行。
但林見深知道,平靜的假象下,獠牙已然微露。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