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引擎單調的轟鳴和機艙壓抑的寂靜中緩慢爬行。林見深維持著面向舷窗的姿勢,身體僵硬,只有胸口隨著克制的呼吸微微起伏。側后方,葉挽秋的座位那邊,幾乎沒有傳來任何明顯的聲響,只有偶爾極輕微的、衣料摩擦的聲音,或者她拿起水杯、又輕輕放下的細微磕碰。她似乎也選擇了沉默,沉浸在某種思緒或疲憊中。
而更近的、來自旁邊的威脅感,卻像無形的蛛網,纏繞過來,越來越清晰。那個墨鏡女人,就坐在距離他不足一臂之遙的過道座位。她沒有再看他,也沒有任何多余的舉動,只是安靜地翻看著那本時尚雜志,偶爾端起面前空乘剛剛送來的、她只要的一杯清水,抿上一小口。她的一切動作都從容、優雅,帶著一種經過嚴格訓練的精準和松弛。
但正是這種過分的、毫無破綻的“正常”,讓林見深后背的寒意始終無法消散。她身上那股濃烈而特殊的香水味,混合著機艙循環的空氣,固執地鉆進他的鼻腔。他越是集中精神去回憶,那絲若有若無的熟悉感就越是模糊,像水底的倒影,一碰就碎。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暫時忽略旁邊的女人,將注意力集中在更緊迫的問題上――葉挽秋的云城之行,u盤里的線索,爺爺的“備份”,以及他接下來該怎么辦。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分的瞬間,旁邊傳來了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聲響。不是翻書頁的聲音,也不是喝水的聲音。是一種更輕的,像是金屬或硬物輕輕碰撞的、極其短促的“咔”聲。聲音的來源,似乎是墨鏡女人放在腿上的手包。
林見深的睫毛幾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身體沒有動,但所有的感官瞬間被調動到極致。他的耳朵捕捉著旁邊任何一絲異常的動靜,眼角的余光也調整到最敏銳的狀態,透過舷窗玻璃極微弱的反光,試圖觀察墨鏡女人的動作。
墨鏡女人似乎對那細微的聲響毫無所覺,依舊優雅地翻看著雜志。但林見深注意到,她翻頁的手指,停頓了片刻。那戴著精致腕表的手腕,在雜志邊緣,似乎有一瞬間極其輕微的繃緊。然后,她若無其事地繼續翻頁,另一只手,卻看似隨意地、覆蓋在了手包上。
這個小動作,被舷窗玻璃扭曲模糊地反射?出來,落在林見深高度戒備的眼中,卻像黑暗中擦亮的一簇火花。
她的手包里有什么?剛才那聲輕響是什么?是某種通訊設備的提示音?還是……別的?她用手覆蓋住手包,是在確認什么,還是在掩飾什么?
疑竇叢生。這個女人絕不簡單。她上飛機的時間,正好在經濟艙登機基本結束、頭等艙最后幾位乘客登機時。她選擇了這個緊鄰他、又斜對著葉挽秋座位的位置。是巧合?林見深不相信巧合,尤其是在經歷了昨晚倉庫區的驚魂和今早機場的跟蹤之后。
她會是沈家的人嗎?還是葉建國暗中派出的、監視葉挽秋甚至尋找他林見深的人?抑或是……顧傾城那邊,除了明面上的“關照”之外,另派的、不為人知的“保障”或“眼線”?甚至,會不會和爺爺留下的、u盤里可能指向的那個“備份”有關?
線索太少,可能性太多。但無論如何,這個女人,此刻成了一個極度不穩定、也極度危險的因素。她就像一枚被安放在他身邊的、引信未知的炸彈。
飛機輕微地顛簸了一下,穿過一片氣流。廣播里響起機長提示系好安全帶的聲音。林見深下意識地動了動身體,調整了一下坐姿,順勢用更自然的角度,再次借由舷窗反光,快速瞥了一眼墨鏡女人。
她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戴著墨鏡的臉微微側向過道方向,似乎在看著前方座椅靠背上屏幕里播放的無聲電影預告片。但林見深注意到,她覆蓋在手包上的那只手,食指的指尖,正在極其緩慢、極其輕微地,一下、一下,敲擊著手包光滑的皮革表面。
那節奏很慢,帶著一種漫不經心,但落在林見深此刻緊繃的神經上,卻像某種無聲的摩斯密碼,敲擊著他內心不安的鼓點。
她在傳遞信息?給誰?還是在思考?或者,僅僅是一種無意識的習慣?
他無法判斷。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被動地等下去。飛機還有近兩個小時才能抵達云城。在這密閉的空間里,在明處有葉挽秋,暗處有這個神秘女人的情況下,他必須做點什么,至少,要獲取更多的信息。
他重新閉上眼睛,開始梳理從進入機場到現在所有的細節。葉挽秋的航班是ca1857,飛往云城,0855起飛。她坐頭等艙3a。她自己似乎有些茫然,不像是胸有成竹的旅行。在機場,她被兩個黑衣人看似“跟蹤”,但通過安檢后那兩人又似乎消失了。這個女人,在他買票后不久,出現在同一個航班,同一個艙位,坐在他旁邊。是跟著他來的,還是跟著葉挽秋?或者,她的目標根本就是這趟航班本身?
如果是跟著他,那說明從他離開酒店,甚至更早,他就一直在某些人的監視之下。顧傾城、沈家、葉家,都有可能。如果是跟著葉挽秋,那葉挽秋的云城之行,恐怕就不僅僅是“散心”那么簡單了。
他需要知道葉挽秋為什么去云城。也許,答案就在u盤里。
想到這里,林見深的心跳又加快了幾分。u盤還貼著他的胸口,里面是顧振華用命換來的、關于爺爺“備份”的線索。他必須盡快查看里面的內容。但在飛機上,在這個墨鏡女人的眼皮底下,他不敢輕舉妄動。任何可疑的動作,都可能引起她的警覺,甚至引來更直接的行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分鐘都像在油鍋里煎熬。旁邊的墨鏡女人始終安靜,但那種無形的壓迫感卻如影隨形。后方的葉挽秋也始終沉默,仿佛睡著了一般。
就在林見深幾乎要按捺不住,考慮是否要冒險去洗手間查看u盤時,機艙內的燈光忽然調暗了一些,空乘溫柔的聲音響起,提示飛機即將開始下降,請大家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帶,調直座椅靠背。
要降落了。云城。
林見深呼吸一滯,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舷窗外。下方,云層漸漸稀薄,露出連綿起伏的、墨綠色的山巒輪廓,在午后的陽光下顯得蒼茫而深邃。云城,就在那片群山環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