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深?”
那聲音像一根細而銳的針,猝不及防地刺破機場到達大廳嘈雜的背景音,精準地扎進林見深的耳膜,也扎穿了他勉力維持的、搖搖欲墜的平靜假面。血液似乎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凈凈,留下冰冷的麻木和尖銳的、擂鼓般的心跳,撞擊著肋骨,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左腿傷口灼熱的痛。
他僵在原地,背對著聲音的來源,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間繃緊到極致,像一張拉滿的、瀕臨斷裂的弓。出口外午后略帶渾濁的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幕墻潑灑進來,在地面投下晃動的、扭曲的光斑。出租車排隊的喧鬧,旅客的交談,廣播的電子音……所有聲音都仿佛在這一剎那被推遠,模糊成一片無意義的嗡鳴。只有背后那道帶著驚訝、遲疑,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終于找到什么的復雜情緒的目光,和斜后方玻璃門反光中,那個卡其色風衣、茶色墨鏡的靜止身影,清晰地烙在他的感知里。
疤女看到了。她一定看到了葉挽秋叫住他,看到了他此刻僵硬的背影。那雙隱藏在墨鏡后的、冰冷的、評估的眼睛,此刻正像手術刀一樣,剖析著這突然發生的一幕。她在想什么?確認他和葉挽秋的關系?評估葉挽秋在他計劃中的分量?還是……在等待一個更合適的、或許能將兩人一同控制住的時機?
不能轉身。絕不能在這里,在疤女的注視下,與葉挽秋產生任何互動。那會害了她,也會徹底暴露他自己。他必須立刻、徹底地切斷這危險的連接,哪怕是用最冷酷、最傷人的方式。
時間仿佛被粘稠的膠質拖慢,每一秒都像在熱油上煎熬。他能感覺到葉挽秋的目光還停留在他背上,帶著越來越濃的疑惑和不確定。她能在這里,在云城機場認出他,本身就已經說明太多問題――她一直在關注他,或者說,她被卷入了某種她可能自己都不完全清楚的情勢中。
他強迫自己,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幾乎要沖破喉嚨的、混雜著驚悸、焦灼和某種難以喻刺痛的情緒,死死壓回心底最深處。然后,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了身。
動作很穩,甚至帶著一種刻意調整過的、近乎漠然的遲滯。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不帶任何情緒地,看向幾步之外,推著行李車站在那里,臉色微微發白的葉挽秋。
她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更清瘦了些,米白色的風衣襯得她膚色有些透明,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顯然沒休息好。長發柔順地披在肩頭,臉上脂粉未施,只有嘴唇因為緊張或別的什么,微微抿著,透出一股強撐的鎮定。她看著他,眼睛睜得有些大,里面清晰地映出他此刻面無表情的臉,還有一絲來不及掩飾的、被這突如其來的“重逢”和空氣中無形壓力攪亂的惶惑。
“你認錯人了。”
林見深開口。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穿過兩人之間短短的距離,也穿過周圍并不算特別嘈雜的背景音。語調是平的,冷的,像一塊被溪水沖刷了千萬年、早已失去所有溫度的石頭,沒有任何起伏,也沒有任何屬于“林見深”這個身份該有的、面對葉挽秋時可能出現的復雜情緒――無論是恨,是怨,是殘留的牽念,還是此刻真實的驚懼。
他就用這樣一雙漆黑平靜、深不見底的眼睛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因為臉盲而產生了無謂誤會的路人。說完這句話,他沒有再多看她一眼,目光甚至沒有在她臉上多停留半秒,便極其自然地、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微不足道的視線交匯,重新轉向出口方向。
然后,他邁開步子。左腿的傷口在邁步的瞬間傳來尖銳的刺痛,但他走得很快,很穩,步伐沒有絲毫滯澀,仿佛剛才那瞬間的僵硬從未存在過。他徑直走向出口外那排等待的出租車,拉開最近一輛的車門,矮身坐了進去。
“師傅,麻煩去市區,隨便找個熱鬧點的商圈附近下車。”
他報出目的地,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任何異常。出租車司機應了一聲,發動車子,緩緩匯入車流。
自始至終,他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透過后車窗,在車輛駛離的最后一瞬,他用眼角的余光,瞥見了機場出口處那個凝固的身影。葉挽秋還站在原地,推著行李車,微微張著嘴,似乎還維持著剛才叫住他時的姿勢,只是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一種茫然的、像是被什么重物擊中后尚未反應過來的蒼白。她的目光,似乎還追隨著他乘坐的出租車,但那目光里有什么,他已經看不清,也不想看清了。
他也瞥見了機場書店門口。那個卡其色風衣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收起了雜志,正朝著葉挽秋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走去。墨鏡依舊遮著臉,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冰冷的、審視的氣息,即使隔著玻璃和距離,似乎也隱隱傳來。
出租車加速,拐過一個彎,機場航站樓很快被甩在身后,消失在建筑物和綠植的遮擋之后。
車廂內安靜下來,只有引擎的低鳴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林見深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胸腔里,那顆瘋狂跳動的心臟,此刻才后知后覺地、重重地、一下下撞擊著,帶來沉悶的痛感和冰冷的虛脫。手心一片濕黏的冷汗,指尖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你認錯人了。”
那五個字,像五把淬了冰的刀子,在說出口的瞬間,不僅劃傷了葉挽秋,也狠狠反噬回來,在他自己心里剮出五道血淋淋的口子。他能想象出她此刻臉上的表情,那種從驚訝到確認,再到被冰冷拒絕和徹底無視后的茫然、受傷,或許還有被當眾否認的難堪……每一種情緒,都像細針,密密麻麻地扎在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但他沒有選擇。在那樣的注視下,在疤女那雙如同毒蛇般冰冷的眼睛下,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保護她(或許也是保護自己)的方式。將她推開,推得越遠越好,用最決絕的方式,斬斷任何可能被利用的關聯。
只是,心口那尖銳的、陌生的刺痛,又是怎么回事?不是因為腿傷,不是因為對疤女的恐懼,也不是因為對前路未卜的焦慮。那是一種更深處、更細微,卻也因此更難以忍受的疼痛。是因為看到她蒼白的臉和茫然的眼神嗎?是因為知道自己親手在她心上又劃下了一道新的傷口嗎?還是因為……在內心深處某個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角落,他其實卑劣地、可悲地,因為她還記得他,還肯在人群中叫出他的名字,而泛起了一絲微弱的、轉瞬即逝的漣漪?
他猛地睜開眼,將那該死的、不合時宜的情緒狠狠掐滅。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葉挽秋暫時安全了(他希望如此),疤女的注意力或許會更多地放在突然出現的葉挽秋身上,為他爭取到一點脫身的時間。他必須利用這點時間,消失,然后去做他該做的事。
出租車駛入云城市區。街道不寬,兩旁是略顯陳舊的樓房,行人熙攘,帶著一種與海城截然不同的、慢節奏的生活氣息。他在一個大型購物中心附近下了車,付了現金。
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午后的陽光有些晃眼。他拉了拉衛衣的帽子,將大半張臉遮在陰影里,然后迅速拐進旁邊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他需要找一個地方,一個絕對安全、至少暫時不會被找到的地方,查看u盤里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