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邊走邊觀察,避開主干道和監控密集的區域。左腿的疼痛在持續步行中變得愈發清晰,但他無暇顧及。最終,他在老城區一片錯綜復雜的巷弄深處,找到了一家看起來極其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舊的家庭旅館。招牌上的字跡都模糊了,門口坐著個打盹的老太太。
他走過去,用帶著點外地口音的普通話,說要一個單間,住一晚,現金支付。老太太掀了掀眼皮,也沒要身份證登記(這種地方多半是違規經營),指了指墻上手寫的價目表。林見深數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遞過去,老太太慢吞吞地摸出一把系著木牌的黃銅鑰匙,指了指黑洞洞的樓梯:“三樓,最里面那間。”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窄床,一個掉了漆的木桌,一把椅子。窗戶對著另一面墻,采光很差,空氣里有一股陳年的霉味和劣質空氣清新劑混合的怪味。但很安靜,也足夠隱蔽。
林見深反鎖上門,拉上那扇臟兮兮的窗簾,打開房間里唯一一盞昏暗的燈泡。他坐在床沿,從貼身內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個黑色的u盤。
冰冷的塑料外殼,此刻握在手里,卻仿佛有千鈞之重。這里面,是顧振華用自由乃至生命換來的線索,是爺爺林正南埋藏了十七年、可能關系著更多人性命和巨大秘密的“備份”的指引。
他拿出手機(他常用的那個,已經關機很久了),又從背包夾層里拿出一個很小的、便攜式的ot?g轉接頭和讀卡器(這是他離開海城前,在一家數碼店買的,為了讀取u盤)。將u盤通過轉接頭連接到手機。
手機屏幕亮起,提示檢測到外部存儲設備。
他深吸一口氣,點開了文件管理器。
u盤里沒有多層文件夾,只有寥寥幾個文件。一個加密的壓縮包,文件名是一串毫無意義的字母數字組合。一個文本文件,命名是“地點分析”。還有一個文件夾,名字是“人物”。
他先點開了“地點分析”那個文本文件。
里面是顧振華手打的、有些凌亂的分析記錄,夾雜著一些照片的縮略圖(需要點開具體鏈接查看,但手機離線狀態無法加載網絡圖片,只有本地緩存的一些極小圖)。文字部分提到了云城及周邊幾個可能的地點:一個早已廢棄的、民國時期外國人修建的教堂地下室;一個位于山區、多年前因地質災害而半荒廢的少數民族村寨里的老宅;還有……云城本地一家有著幾十年歷史、但經營狀況一直不溫不火的私營檔案館――“白云史料館”。
顧振華在“白云史料館”后面打了三個問號,并備注:“此館創始人白景云,與林正南有過短暫交集,時間點微妙。檔案館多次拒絕商業收購,堅持獨立運營,資金來源成謎。疑為掩護。”
白云史料館。林見深默念著這個名字。這會是鑰匙指向的地方嗎?
他退出文本文件,點開那個“人物”文件夾。里面是幾個人的簡要資料和模糊的照片(同樣大多無法加載大圖)。有白云史料館現在的負責人,一個姓馮的中年男人;有云城本地幾個早已退休或邊緣化的文化、檔案部門的老干部;還有一個名字,讓林見深的目光驟然凝住――沈曼。資料顯示是女性,約五十歲,目前是云城大學歷史系的客座教授,研究方向是地方近代史和民間文獻保護。照片極小,很模糊,但林見深隱約覺得,那輪廓似乎有些眼熟。更重要的是,備注里只有一句話:“沈世鈞侄女,長期居云城,深居簡出。”
沈世鈞的侄女!沈家的人,竟然在云城!而且身份是歷史學者,研究方向還涉及地方文獻保護!這絕不是巧合!
爺爺的“備份”,會不會就在這個沈曼手里?或者,通過她,可以找到線索?
最后一個,是那個加密的壓縮包。需要密碼。顧振華沒有留下任何關于密碼的提示。林見深嘗試了爺爺的生日、父母的忌日、林家老宅的地址數字組合……都不對。或許密碼在別處,或許需要結合其他線索。
他退出文件管理器,拔下u盤,緊緊握在手心。信息量很大,但依然支離破碎。白云史料館,沈曼,還有那個加密的壓縮包。他需要盡快行動起來。先去白云史料館看看,還是想辦法接觸沈曼?
他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三點多。他必須抓緊時間。但在這之前,他需要確認葉挽秋是否安全離開了機場,疤女有沒有跟著她,或者……有沒有跟著他來這里。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拿出了那個關機的備用手機。開機。屏幕亮起,瞬間跳出數條顧傾城的未接來電和短信,最新的一條就在十分鐘前,語氣已經帶上了明顯的焦躁:“林見深,立刻回電!葉挽秋是不是去云城了?你們有沒有見面?海城出事了,顧振華失蹤,倉庫區有槍擊!看到速回!”
顧振華失蹤?倉庫區槍擊?林見深的心沉了沉。果然,昨晚的事情鬧大了。顧傾城果然在找他,而且似乎已經將葉挽秋的云城之行和他聯系了起來。
他沒有回復,迅速退出短信界面。然后,他點開通訊錄,看著“葉挽秋”那個名字,指尖懸在屏幕上,良久。
最終,他還是沒有撥出去,也沒有發信息。任何聯系,在疤女可能監控的情況下,都是危險的。他只能希望,自己那冷酷的“認錯人”,真的能讓她遠離這場漩渦。
他將備用手機關機,重新收好。然后,他將u盤、鑰匙、母親的信分別藏在了身上不同的隱蔽處。做完這一切,他起身,走到窗邊,掀起窗簾一角,看向外面寂靜破敗的巷道。
午后的陽光斜斜地照在斑駁的墻面上,空氣里有灰塵漂浮。云城,這座陌生的山城,像一頭沉默的巨獸,用它錯綜復雜的街巷和深不可測的過往,將他吞沒。
而他的路,才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