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深”三個字,像三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顧氏董事會會議室那潭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涌的水面上,激起了層層擴散、且越來越劇烈的漣漪。
投影幕布上,那張年輕、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那雙隔著屏幕依舊銳利如刀的黑眸,讓在座絕大多數人都感到一陣猝不及防的、近乎荒謬的沖擊。一些年輕的董事和高管或許只是驚訝于這個“傳說中”的人物突然以如此方式出現,而那幾位資歷最老的元老,以及周永年等深知內情者,臉上則瞬間失去了血色,瞳孔緊縮,像看到了某種早已被埋葬、卻又從墳墓深處爬出來索命的幽靈。
會議室里響起無法抑制的、低低的驚呼和椅子挪動的刺耳聲響。空氣中原本就緊繃的弦,在這一刻幾乎要崩斷。
顧傾城放在桌下的手,指甲深深陷進了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卻也讓她因過度震驚而有些發昏的頭腦瞬間清醒。果然是他。她猜對了。可他怎么會……以這種方式?他人在哪里?云城?那個簡陋的房間背景是怎么回事?更重要的是,他想做什么?他口中的“說明”又是什么?無數疑問在腦中爆炸,但她強迫自己維持著表面的鎮定,只是緊緊抿著唇,目光銳利地鎖定著屏幕上的少年。
周永年的反應最為劇烈。他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動作之大差點帶翻了身后的椅子。他臉色煞白,額頭瞬間冒出了細密的冷汗,指著投影幕布,聲音因為極度的驚駭和某種更深的恐懼而變得尖利:
“林見深?!你……你怎么會……這不可能!趙明!立刻切斷這個非法接入!安保!安保呢?!”他轉向門口,聲嘶力竭地喊道,已經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沉穩和算計,只剩下困獸般的慌亂。
站在會議室末端的it負責人趙明,卻仿佛沒有聽到他的命令,依舊垂手而立,面無表情,只是目光恭敬地看著投影方向。門口的安保更是毫無動靜。
“周總,請稍安勿躁。”屏幕上的林見深,似乎對周永年的失態毫不意外,語氣甚至更加平靜了一些,只是那雙眼睛里的冷意,似乎更濃了,“我之所以能接入本次董事會,是依據《顧氏集團章程》第三十一條第七款之規定,以及顧振華先生本人于昨日凌晨四點十七分,在海城西郊倉庫區,親筆簽署并指紋確認的《緊急情況授權委托書》電子副本。”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后重新落在周永年那張因震驚和恐懼而扭曲的臉上。
“根據該授權書,在顧振華先生因‘不可抗力或人身安全受到嚴重威脅而無法履行代理董事長職責’時,將其在本次董事會中的所有投票權及臨時提案權,全權委托予我――林見深,代為行使。相關法律文件及公證影像,已同步發送至各位董事的加密郵箱及集團法務部。趙總監可以現場驗證。”
委托書?全權委托投票權和提案權給林見深?還是顧振華親筆簽署的?在昨天凌晨?海城倉庫區?
這個消息,比林見深的突然出現更加石破天驚!會議室里頓時炸開了鍋。支持顧振華一派的董事面如死灰,幾乎癱倒在座椅上。顧傾城這邊的人也滿臉震驚,但隨即,一種混合著驚疑和隱隱興奮的情緒開始蔓延。如果這是真的,那意味著今天會議的局勢,將發生翻天覆地的逆轉!
“不可能!這絕對是偽造的!”周永年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顧總怎么可能把這么重要的權力委托給你?一個外人!一個……林家的小子!這一定是脅迫!是偽造!趙明,我命令你立刻檢查文件真偽!馬上!”
“文件已經過集團首席法務官王律師的初步核驗,以及第三方獨立電子簽章機構的實時驗證,確認為顧振華先生本人操作無誤。”趙明終于開口,聲音平穩,卻像一記重錘,敲在周永年等人的心口,“相關驗證報告同樣已發送各位郵箱。如果周總仍有疑慮,可以現在就聯系王律師或啟動更詳細的司法鑒定程序。但根據章程,在有效授權文件存在且未被正式推翻前,林見深先生有權依據授權,行使顧振華先生的董事權利。”
周永年張了張嘴,還想反駁,卻發現喉嚨干澀得發不出像樣的聲音。他求助般地看向身邊的其他支持者,那幾人也是臉色灰敗,眼神躲閃,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看似法律程序完備的“授權”打蒙了。他們可以質疑林見深,可以質疑顧振華簽字的“自愿性”,但在集團章程和看似無懈可擊的技術驗證面前,倉促間他們找不到立刻推翻的理由。啟動司法鑒定?那需要時間,而今天的會議,顯然不會等。
顧傾城深吸一口氣,率先從震驚中恢復過來。她看了一眼屏幕上依舊平靜的林見深,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周永年,心中已然明了。林見深這一步,走得極其險峻,但也極其精準。他利用了顧振華的“失蹤”(或者說,控制了顧振華),拿到了這張可能是被迫、但程序上無可挑剔的“王牌”。他不僅要揭露什么,更要直接介入顧氏的權力核心!
“既然有符合章程的授權文件,那么程序上,林見深先生暫時擁有顧振華先生的董事權利。”顧傾城開口,聲音清晰,壓下了會議室的騷動,“請趙總監將相關文件投影,供各位董事審閱。同時,根據林先生剛才所說,他有關于顧振華先生無法出席會議的‘說明’需要向董事會通報。按照會議議程,在審議正式議案之前,聽取相關情況說明是合理的。各位董事意下如何?”
她這番話,既認可了程序的合法性(將林見深推到了臺前),又巧妙地將話題引向了林見深要做的“說明”,而不是立刻糾纏于授權細節,給周永年等人喘息和串聯的機會。
兩位元老董事對視一眼,點了點頭。那位新晉的戰略部負責人也連忙附和。形勢瞬間逆轉。
趙明操作電腦,將那份《緊急情況授權委托書》的清晰掃描件,以及電子簽章驗證報告、法務初步意見等,一并投影在了幕布另一側。白紙黑字,顧振華的簽名和鮮紅的指紋清晰可見,時間戳確實是昨日凌晨。文件條款明確寫著,在特定情況下,將本次董事會的相關權利全權委托林見深行使。
鐵證如山。
周永年等人像泄了氣的皮球,癱坐回椅子上,臉色灰敗,再也發不出有力的質疑。
會議室重新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屏幕中央的林見深臉上。
“感謝各位董事給予的陳述時間。”林見深微微頷首,禮儀周全得近乎諷刺,“關于顧振華先生為何無法出席本次會議,并簽署了這份授權書,原因很簡單。”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變得銳利如刀,緩慢地掃過在場每一位董事,尤其是周永年等人。
“因為顧振華先生,涉嫌勾結外部勢力,侵吞、挪用集團資產,并策劃了針對集團其他高管、甚至董事的人身威脅與非法拘禁。昨夜在海城西郊倉庫區,他意圖與我進行非法交易,掩蓋其罪行,并試圖對我本人實施不利。交易過程中,被及時趕到的警方及集團內部監察人員當場制止。目前,顧振華先生正在配合相關部門的調查,因其行為已嚴重違背董事職責,并可能涉及刑事犯罪,故暫時無法履行職務。這份授權書,是他在意識到事態嚴重性后,為‘彌補’部分過錯,確保本次涉及集團重大利益的董事會決策‘不受其個人問題影響’,而自愿簽署的。”
一番話,平靜無波,卻字字如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勾結外部勢力!侵吞挪用!人身威脅!非法拘禁!配合調查!刑事犯罪!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重錘,砸得周永年等人頭暈目眩,魂飛魄散!他們知道顧振華不干凈,知道海城那邊有事,但萬萬沒想到,林見深竟然敢在董事會上,以如此直接、如此嚴厲的措辭,將事情捅破!而且,聽起來證據確鑿,連警方和內部監察都牽扯進來了!
顧傾城的心跳也驟然加速。她猜到林見深掌握了顧振華的把柄,但沒想到他出手如此狠辣果斷,直接扣上了刑事犯罪的帽子!這已經不是內部爭斗了,這是要把顧振華徹底釘死!而且,他口中的“外部勢力”是誰?沈家?還是別的?他到底掌握了多少?
“這……這是污蔑!赤裸裸的污蔑!”周永年強撐著再次站起來,但聲音已經徹底失去了底氣,只剩下色厲內荏的嘶吼,“顧總為集團鞠躬盡瘁!怎么可能做這些事?林見深!你一個外人,憑什么在這里信口雌黃,污蔑集團高管?你有證據嗎?!”
“證據,自然會提交給有權處理的部門和機構。”林見深看著周永年,眼神冰冷,“今日在董事會提及,只是依據授權,向各位董事通報顧振華先生無法履行職責的客觀原因,并提請各位董事注意,在顧振華先生相關問題查清之前,凡涉及由其推動或與其利益密切相關的議案,尤其是大額資金動用及關鍵人事任命,都應暫緩審議,以免給集團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甚至……將各位董事置于不必要的法律風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