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史料館在夜色中像一頭蟄伏的獸,沉默地蹲伏在老城區錯綜復雜的巷道深處。巷口那盞昏黃的路燈今晚沒亮,月光被厚重的云層吞沒,只有遠處零星幾點民居的燈光,勉強勾勒出小樓黑黢黢的輪廓。風從巷子深處吹來,帶著潮濕的霉味和一種更深的、屬于久遠時光的塵土氣息。
林見深站在史料館對面一棟廢棄民宅的陰影里,后背緊貼著冰冷粗糙的磚墻,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左腿的傷口在簡單包扎后依然火燒火燎地疼,每一次心跳都仿佛牽扯著那處筋肉,帶來尖銳的提醒。但他此刻幾乎感覺不到疼痛,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對面那棟小樓,和手里那部屏幕亮著幽光的手機上。
屏幕上是顧傾城三分鐘前發來的加密信息,只有一句話:
“顧振華確認死亡。海城開始清洗。小心。”
信息很短,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扎進林見深的眼底。
顧振華死了。不是失蹤,是確認死亡。在昨夜倉庫區的沖突之后,在海城權力斗爭的漩渦中心,這個曾經叱咤風云、也曾試圖抓住救命稻草的顧家二叔,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沒了。“清洗”二字更是觸目驚心,意味著顧傾城已經動手,用最徹底的方式鏟除顧振華的殘余勢力,穩定她在顧家的掌控。但這清洗的血浪,是否會濺到千里之外的云城,濺到他這個“外人”身上?
顧振華一死,他在海城倉庫交給自己的u盤線索,就成了真正的孤證。那些關于白云史料館、關于沈曼、關于爺爺“備份”的信息,是顧振華最后的交易,還是臨終前的誤導?甚至,那u盤本身,會不會就是一個誘餌,一個把他引向沈家早已布好陷阱的香餌?
更重要的是,顧傾城在這個時候發來警告,是出于合作者的提醒,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施壓或試探?她是否知道他在云城的遭遇?是否知道疤女和沈家的存在?這條信息,是示警,還是催促?催促他盡快找到東西,兌現他在董事會視頻中隱含的“價值”,以免在清洗的浪潮中被一并抹去?
無數疑問和冰冷的算計在腦中飛旋,像鋒利的碎片切割著神經。林見深關掉屏幕,將手機塞回口袋。幽光熄滅,他重新被濃稠的黑暗包裹。目光再次投向對面那棟死寂的小樓。
疤女給他的“命令”――找到沈曼,拿到“備份”原件――像一道催命符,懸在頭頂。他可以選擇不去,但那意味著葉挽秋的處境會立刻惡化。他也可以選擇進去,但里面等待他的,可能不僅是沈曼和爺爺的秘密,還有沈家早已布下的天羅地網。
他沒有多少時間權衡利弊。疤女只給了他到天亮之前的時間。現在已是凌晨一點多。
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肺葉,也帶來一絲短暫的清醒。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和手指,檢查了一下身上僅剩的東西:那把從廢棄工廠角落摸到的、銹跡斑斑但還算鋒利的短螺絲刀(折疊刀已失落在墓地),手機,還有貼身藏著的、疤女他們尚未搜走的黃銅鑰匙(u盤被他藏在了更早之前、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這是他全部的家當。
他觀察著小樓。一樓閱覽室的窗戶依舊拉著素色窗簾,沒有透出絲毫光亮。白天那個整理故紙堆的“馮老”早已不在。整棟樓安靜得可怕,像一座真正的墳墓。
但他知道,寂靜之下,往往藏著最深的危險。
他不再猶豫,貼著墻根,像一道影子般迅速而無聲地穿過小巷,來到史料館側面。白天觀察時,他注意到二樓有一扇氣窗的插銷似乎有些松動。那是他計劃中的入口。
老舊的排水管道爬滿了濕滑的青苔,但他必須借助它攀上二樓。左腿的傷讓這個簡單的動作變得異常艱難和痛苦。他咬緊牙關,指尖扣進磚縫,用盡全身力氣,一點點向上挪動。汗水混合著傷口滲出的血水,浸濕了后背的衣服。每一次發力,左腿都像要炸開一樣。但他不能停,也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終于,指尖夠到了二樓窗臺邊緣。他喘息著,積蓄最后一點力氣,猛地向上一撐,身體翻過窗臺,滾進了漆黑一片的室內。落地時,左腿先著地,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幾乎暈厥過去。他死死咬住嘴唇,將痛呼悶在喉嚨里,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劇烈地喘息,等待那一波足以撕裂意識的疼痛過去。
幾秒鐘后,疼痛稍緩,他才掙扎著爬起,靠在墻上,打量四周。這里似乎是間雜物儲藏室,堆滿了蒙塵的舊家具和破損的箱籠,空氣里塵埃的味道更重。唯一的光源來自門縫下,透進一絲樓下可能某個角落應急燈或遠處路燈的微弱反光。
他屏息傾聽。整棟樓依舊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壓抑的呼吸聲。沒有警報,沒有腳步聲。
他輕輕擰開門把手,門無聲地滑開一道縫隙。外面是二樓走廊,和他白天來時一樣昏暗。他側身閃出,將門虛掩,然后貼著墻壁,朝著記憶中西側那個可能通往閣樓或更隱蔽空間的樓梯口移動。
走廊很長,木質地板老舊,即使他再小心,每一步仍會發出極輕微的“吱呀”聲,在絕對的寂靜中被放大。他的心跳如擂鼓,左手緊握著那截冰冷的螺絲刀,右手扶著墻,受傷的左腿虛點著地面,盡量減輕承重。
就在他即將走到走廊盡頭、看到那扇通往閣樓的窄門時,前方不遠處,一扇他白天未曾注意的、位于走廊中段的房門,忽然從里面被拉開了!
昏黃的光線瀉出,同時,一個穿著深灰色家居服、頭發花白、身形佝僂的老人身影出現在門口,手里端著一個老舊的搪瓷杯,看樣子是要去走廊盡頭的公共水房。
是白天那個“馮老”!他竟然住在史料館里!
林見深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瞳孔收縮,猛地向后縮回旁邊一處凹進去的門洞陰影里,屏住了呼吸。